過了幾日,先生請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秀才,姓周,據說學問紮實,為人方正。林如海親自麵試過,覺得不錯,就定下來了。
五個孩子被帶到前院書房,一排站著,大的五歲,小的四歲,高矮不齊,站得歪歪扭扭。
周先生看著他們,摸著鬍子,半晌沒說話。
林如海在一旁,有些忐忑:“先生,這幾個孩子……”
周先生忽然開口:“好。都是好苗子。”
林如海鬆了口氣。
周先生又道:“隻是啟蒙之事,急不得。先認字,再讀書,循序漸進。”
林如海連連點頭。
……
從那以後,五個孩子每日上午去書房,跟著周先生認字、背書。
起初坐不住,一會兒這個要尿尿,一會兒那個要喝水,把周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
可慢慢的,也就坐住了。
林母偶爾去看看,見那幾個小東西搖頭晃腦地背書,忍不住想笑。
春梅在一旁小聲道:“老太太,您說這幾個少爺,哪個最聰明?”
林母看了看,道:“都聰明。老大穩當,老二機靈,老三憨厚,老四活泛,老五嘛……”
她頓了頓,笑了:“老五還小,看不出來。”
春梅也笑了。
幾個孩子裏,老五當初生出來的時候最瘦弱,才四歲,坐那兒都打瞌睡。周先生也不管他,讓他睡,睡醒了再教。
林母看著,心裏踏實。
嫡庶?在她這兒不存在的。
都是林家的孩子,一樣養。
……
東院裏,賈敏也聽說了請先生的事。
春月把訊息稟報完,小心翼翼地看她臉色。
賈敏靠在榻上,手裏拿著本書,半天沒說話。
良久,她開口:“那些庶子全部開始啟蒙了?”
春月道:“是,老爺特別在意幾位少爺的啟蒙!”
賈敏冷笑一聲。
在意?
她的女兒,被婆婆抱走了。那些庶子倒被老爺在意了?。
憑什麼?
可她什麼也不能說。
說了,林如海會覺得她小氣。婆婆會覺得她不懂事。那些妾,還不知道在背後怎麼笑話她。
她把書放下,閉上眼。
“知道了,下去吧。”
春月應了,退了出去。
屋裏隻剩下賈敏一個人。
她靠在榻上,想著那個被抱走的女兒。那孩子如今在正院養著,養得白白胖胖,見人就笑。她去過幾回,那孩子不認她,見了她就躲。
她想起婆婆說的話:“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是啊,她是她的女兒。
可她已經不配做她的娘了。
……
五年時間,像流水一樣過去。
林黛玉五歲了。
林母靠在榻上,看著院子裏那個上躥下跳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那孩子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短打,頭髮紮成兩個小髻,正在院子裏追一隻蝴蝶。
追著追著,蝴蝶飛高了,她夠不著,也不惱,轉身就跑去爬那棵老槐樹。
春梅在後頭追得氣喘籲籲:“小姐!不能爬!老太太,您快管管她!”
林母擺擺手:“讓她爬。”
春梅傻眼了:“可是……”
林母道:“摔不著。那樹杈子矮,底下又是泥地,摔了也不疼。”
春梅無奈,隻能站在樹下緊張地盯著。
黛玉爬了幾下,果然爬不上去。她也不氣餒,從樹上滑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又開始滿院子跑。
跑到一半,她忽然看見什麼,眼睛一亮,朝院門口衝過去。
“大哥!二哥!”
五個男孩剛從書房下課,正往這邊走。
最大的兩個已經快十歲了,身量抽條,眉眼間已經有了少年模樣。
老三老四老五跟在後麵,也一個個精神得很。
黛玉衝過去,一把抱住老大林楨的腿:“大哥!你們今天學什麼了?”
林楨低頭看她,板著臉,一本正經道:“今日學了《論語》。”
“論語是什麼?能吃嗎?”
老二林楓噗嗤笑出聲:“不能吃,是書。”
黛玉撇了撇嘴:“書有什麼好學的?大哥,你們那個拳腳功夫,什麼時候再學?我也要看!”
林楨無奈地看著這個小霸王,又看看院門口站著的林母,嘆了口氣。
“妹妹,那是男孩子學的。”
黛玉叉著腰:“憑什麼?我也要學!”
正說著,林母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黛玉,進來。”
黛玉立刻鬆開手,屁顛屁顛跑進屋去。
她撲到林母懷裏,仰著小臉:“祖母!祖母,我要學拳腳功夫!大哥他們都有得學,我也要!”
林母低頭看著她。
這孩子,五年前還瘦得跟小貓似的,如今臉上肉嘟嘟的,胳膊腿兒都結實了。
一天到晚在府裡瘋跑,爬樹、追雞、攆狗,沒個消停。
綉心和柳絮的那些孩子,見了她都躲著走。
這丫頭下手沒輕沒重,上次把老三的臉都抓花了。
可要說她不懂事吧,她又比誰都乖。
每日早起來請安,陪自己說話,給自己捶腿。讀書認字的時候,雖然坐不住,可讓她背詩,背得比誰都快。
林母有時候想,這丫頭,到底是像誰?
“你真想學?”她問。
黛玉眼睛亮晶晶的:“想!大哥說他們學了拳腳,以後可以保護我。可我想自己保護自己!”
林母笑了。
這話說得,有骨氣。
“好。祖母給你找個女師傅,專門教你。”
黛玉高興得跳起來:“祖母最好了!”
林母點點她的鼻子:“不過先說好,學了就不能喊苦喊累。”
黛玉拍著胸脯:“不喊!我林黛玉說話算話!”
林母笑著搖頭,讓春梅去安排。
沒過幾天,女師傅就找來了。
姓周,三十來歲,據說是走江湖賣藝出身,後來嫁了人,守了寡,在京城混口飯吃。
林母讓人試了試她的本事,確實有兩下子,就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