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出月子那天,林府上下都鬆了口氣。
這一個月的日子,著實不好過。
賈敏的身子本就虧虛,生產時又去了半條命,月子裏斷斷續續發了幾回熱,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伺候的人戰戰兢兢,生怕哪裏伺候得不周到,惹她發脾氣。
更讓人頭疼的,是那位剛出生的小姐。
林黛玉,早產的孩子,生下來就弱。過了洗三後就沒消停過,今兒個吐奶,明兒個發熱,後兒個又哭鬧不休。
奶孃換了兩三個,沒一個能把她伺候熨帖的。
夜裏哭起來能哭一整晚,嗓子都哭啞了,把東院的人折磨得人仰馬翻。
賈敏最初還撐著親自照看幾日,可沒幾天就撐不住了。
她身子本來就虛,夜裏被孩子的哭聲吵得睡不了覺,白日裏又要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瑣事。半個月下來,她看那孩子的眼神都變了。
春月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不敢多說。
這日傍晚,林母讓人送了些補品過來,順口問起黛玉的情況。
送東西的婆子回去後,把東院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了。
“夫人親自照看嗎?”
婆子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夫人身子不好,夜裏都是奶孃帶著。隻是那孩子鬧得厲害,奶孃也扛不住。
奴婢去的時候,那孩子正哭呢,嗓子都啞了,也沒人哄。夫人躺在裏頭,說頭疼,讓把門關上。”
林母的臉色沉了下來。
春梅在一旁看著,心裏直打鼓。
老太太這是、心疼那個孫女了?
可她什麼也不敢問。
又過了幾日,黛玉又病了。
這回是發熱,燒得小臉通紅,哭都哭不出來,隻是哼哼。奶孃嚇壞了,連忙去稟報賈敏。
賈敏正在喝葯,聽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她把葯碗往桌上一放:“又病了?一個月病三回,她這是要我的命嗎?”
奶孃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夫人,小姐燒得厲害,得請大夫!”
賈敏打斷她:“請什麼大夫?前幾天剛請過,今天又請?外頭的人知道了,還當我怎麼苛待她呢!”
奶孃不敢說話了。
賈敏靠在榻上,按著太陽穴。她頭疼,渾身都疼,煩得要命。
她想起孃家的信。母親說,生個女兒也好,好好養著。
可那話裡話外的失望,她怎麼會不知道!
嫂子們沒來信,可她知道她們在背後說的肯定是沒用的東西,生不齣兒子。
她想起林如海。他倒是說女兒好,可這一個月他來了幾回?三回?四回?每次來都抱著女兒看一會兒,說幾句好聽的話,然後就走了。
他那些妾,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會伺候人,他的心早就不在她這兒了。
都怪自己的女兒。
要不是她,自己不會身子虧成這樣。要不是她,林如海不會嫌東院吵來得更少。要不是她是個女兒,孃家也不會這樣失望。
奶孃還跪著,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她:“夫人,小姐她……”
賈敏忽然發作起來:“讓她哭!哭死了乾淨!”
奶孃嚇得渾身一抖,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就在這時,門簾一掀,林母走了進來。
屋裏的人全都愣住了。
賈敏也愣住了,連忙從榻上坐起來,臉上的怒氣還沒來得及收,擠出一個僵硬的笑:“母親怎麼來了?”
林母沒有看她。她的目光掃過屋裏,落在跪在地上的奶孃身上。
“黛玉呢?”
奶孃結結巴巴道:“在、在廂房……”
林母抬腳就往外走。
賈敏想攔,可話還沒出口,林母已經走出去了。
廂房裏,黛玉躺在小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睛閉著,嘴裏哼哼唧唧。
旁邊的丫鬟手足無措地站著,見她進來,嚇得連忙跪下。
林母走到小床邊,彎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
燙手。
她把孩子輕輕抱起來,裹緊小被子,轉身就往外走。
賈敏追出來,臉色都變了:“母親,您這是做什麼?”
林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可賈敏卻覺得渾身發冷。
林母的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她心上:“我做什麼?這孩子病了,你不請府醫,不照看,讓她在那裏哭。我抱她去請府醫,有什麼問題?”
賈敏的臉白了。
她想辯解,想說她不是不照看,是她身子不好,是這孩子太難帶,是她、是她……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林母說的,是事實。
“母親,這是兒媳的女兒,兒媳會照看的!”
林母打斷她:“你會照看?你照看了一多月,把她照看成了這樣?”
賈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母沒有再理她,抱著孩子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又停下來,回頭道:“從今天起,這孩子我養了。”
賈敏如遭雷擊。
她追上去,聲音都變了調:“母親!您不能!這是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兒?”
她轉身走了。
賈敏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春月上來扶住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賈敏忽然蹲下身,捂住臉,哭了起來。
……
傍晚,林如海下值回來,直接被請到了正房。
林母坐在上首,黛玉躺在她身邊的小床上,已經退了燒,睡得正香。
林如海一看這架勢,心裏就咯噔一下。
“母親,出什麼事了?”
林母把事情說了一遍,語氣平靜,不偏不倚,沒有添油加醋。
林如海聽完,沉默了。
他想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敏兒這一個多月的樣子。憔悴,煩躁,動不動就發火。他以為是身子沒好利索,以為過段時間就好了。
他從沒想過,她會這樣對自己的女兒。
林母開口:“如海,我活了這麼大年紀,見過的事比你多。敏兒這孩子,不是壞,是心裏有怨。
她怨自己生的是女兒,怨孃家不給她好臉色,怨你不常去看她。她把這些怨氣,都撒在了這孩子身上。”
林如海低下了頭。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
可他還能說什麼?那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