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守在榻邊,一夜沒閤眼。
他看著賈敏的臉,看她疼得直抽氣,看她咬牙忍著不叫出聲,心裏像被人攥著一樣難受。
他想起這些年對她的冷落,想起那些妾進門後他越來越少來東院。
他以為她不在乎了,以為她早就習慣了。
可此刻看著她躺在那裏,他纔想起,這是他曾經許諾要一輩子對她好的人。
他握著她的手,聲音發哽:“敏兒,你要撐住。你和孩子都要撐住。”
賈敏迷迷糊糊中聽到他的話,眼淚又流了下來。
天亮時分,府醫終於收了針。
他長出一口氣,對林如海道:“老爺放心,夫人和孩子都保住了。隻是往後得更小心,再不能出半點差錯。”
林如海連連點頭,讓人重賞府醫,又讓人去庫房取最好的補品送來。
賈敏躺在榻上,虛弱得像一張紙。可她看著林如海,嘴角卻彎了彎。
她輕聲道:“夫君,你守了一夜?”
林如海握著她的手,點點頭。
賈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可這次是笑著流的。
……
訊息傳出去,各院反應不一。
西院裏,小翠把東院的事和綉心說了一遍,
“差點沒保住?”她問。
“是,聽說流了好多血,府醫忙了一夜才救回來。”
綉心沒有說話。
小翠看著她,忍不住道:“姨娘,您說、要是真沒保住……”
“別說了。”綉心打斷她。
小翠訕訕地住了嘴。
賈敏的孩子差點沒保住。她心裏應該高興的。
那個當初想害死她和她孩子的女人,如今也嘗到了擔驚受怕的滋味。這是報應,是老天爺長眼。
可她發現自己高興不起來。
綉心輕輕嘆了口氣。
……
柳絮聽完丫鬟稟報的昨晚賈敏的兇險。
她心裏是什麼滋味?柳絮自己也說不清。
高興?有一點。解氣?也有一點。
她搖搖頭,不再想了。
賈敏的孩子能不能保住,是她的事。她隻管把自己的孩子養好。
……
另一邊周姨娘和吳姨娘也在說這件事。
周姨娘靠在榻上,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聽說差點沒保住?”她問。
吳姨娘點點頭,聲音裡也帶著壓不住的幸災樂禍:“流了好多血,府醫忙了一夜。”
周姨娘輕輕笑了一聲。
“報應。”她說。
吳姨娘沒接話,可臉上的表情分明是贊同的。
兩人對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可那沉默裡,滿滿的都是快意。
……
正院裏,林母聽春梅稟報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保住了?”她問。
春梅道:“保住了。府醫說,往後得更小心,不能再出差錯。”
林母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春梅看著她平靜的臉,忍不住問:“老太太,您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擔心夫人的身子,擔心小主子……”春梅說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嘴。
林母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
“擔心有用嗎?大夫的事,讓大夫操心。我操心也沒用。”
春梅不敢再問。
林母靠回榻上,繼續看她的書。
可她心裏清楚得很。賈敏這一胎,保得住。因為那是林黛玉。
……
東院裏,賈敏還在臥床。
府醫一天來三次,請脈、看診、調整藥方。丫鬟們輪流守著,寸步不離。林如海每日下值就來,有時待到深夜才走。
賈敏靠在床頭,看著林如海忙進忙出的身影,心裏又酸又甜。
酸的是,這些年他來的次數加起來,都沒有這幾天多。
甜的是,他終於又回到她身邊了。
“夫君,你不用天天來,我怕你太累了!”
林如海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再累也沒有你和孩子重要。”
賈敏的眼眶紅了。
林如海看著她,心裏也軟得一塌糊塗。
這些年,他真的虧欠她太多了。
“敏兒,等你孩子生了後,我、我也會多來陪陪你的。”
賈敏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
正說著,春月進來稟報:“老爺,夫人,榮國府來人了。”
賈敏愣了一下,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點點頭:“讓人進來吧。”
來的是榮國府的一個管事媳婦,叫周瑞家的,是賈母身邊的人。她進來先行了禮,滿臉堆笑道:“姑奶奶,老太太聽說您身子不好,特地讓奴婢送補品來。”
說著,讓人把東西抬進來。
兩根老參,個頭不小,成色也還行。兩匹綢緞,摸上去手感不錯。
賈敏看著這些東西,心裏有些複雜。
這是頭一回,孃家送的東西像點樣子。
“母親可好?”她問。
周瑞家的笑道:“托姑奶奶的福,老太太身子硬朗著呢。就是惦記姑奶奶,說您這一胎一定要保重,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
賈敏點點頭,讓春月把東西收了,又讓春月拿了些賞錢給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千恩萬謝地走了。
賈敏靠在床頭,看著那些補品,忽然嘆了口氣。
林如海看著她:“怎麼了?”
賈敏搖搖頭,輕聲道:“沒什麼,就是覺得、我孃家人,終於想起我來了。”
林如海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榮國府那麼多孩子,賈敏不過是個外嫁女,能有多少分量?
可此刻她躺在病床上,孃家送來這些東西,好歹是份心意。
“好好養著,等孩子生了後,我陪你回孃家看看。”
賈敏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
賈敏這一胎,從懷上那天起,她就沒舒坦過。
可到底還是早產了。
那天,賈敏忽然發動。比預產期提前了將近一個月,誰也沒想到。
賈敏從午後開始陣痛,一直疼到深夜。
產婆進進出出,熱水一盆盆端進去,又一盆盆端出來,端出來的水都是紅的。
林如海在產房外走來走去,走了一夜,腳底都快磨出泡來。
他走幾步,停下來聽聽裏頭的動靜,聽到賈敏的慘叫,心就揪成一團,又接著走。
綉心和柳絮也來了,帶著各自的丫鬟,站在院子裏等著。
這是規矩,正妻生產,妾室要在外頭候著。
兩人站得遠遠的,誰也不跟誰說話,可偶爾對視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什麼,隻有她們自己知道。
周姨娘和吳姨娘也來了,站在更遠的地方,低著頭,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