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妾進門後，她親自安排吃食，親自過問起居，比誰都上心。
那些妾喝的補湯，吃的膳食，都是她一手經辦。
林母冷眼看著，心裏明鏡似的，那湯裡有什麼，她猜得到。
可她不管。
林家有五個兒子了，夠了。那些妾生不生，跟她有什麼關係？
內宅就這麼平和了下來了。
林母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的。
她偶爾也出門應酬。
一品誥命夫人的名頭擺在那兒，京城的貴婦圈子裏，誰見了她都得敬著。
今日這家下帖子，明日那家來請，她挑著推不掉的去幾回，每次都被眾星捧月般圍著。
“林老夫人，您那牛痘的法子，真是救了天下人啊。”
“林老夫人，您可真有福氣，五個孫子，往後林家興旺了。”
“林老夫人，您這氣色真好，看著比我們還年輕。”
林母笑著應付，心裏卻清楚得很。
這些人捧的不是她，是她身後那個牛痘的功勞，是她兒子在皇上跟前的分量。
沒關係。
捧就捧吧，反正她不虧。
賈母也上門拜訪過幾回，就是喝茶，說話，聽賈母誇她福氣好。她也誇賈母，說榮國府如何興旺，老太太如何硬朗。
彼此都客客氣氣，心照不宣。
林家和榮國府的走動，就這麼不遠不近地維持著。賈敏隔三差五回去，林母也從來不攔。
各過各的，挺好。
……
林母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她和往常一樣，靠在榻上看書。春梅在一旁繡花，屋裏安安靜靜的，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兩聲鳥叫。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春梅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小丫鬟跑進來，臉色發白，氣喘籲籲：“老、老太太！出大事了！”
林母放下書，看著她：“什麼事？”
小丫鬟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榮國府那邊傳來的訊息、王夫人，生了個男孩！”
林母沒當回事：“生個男孩有什麼稀奇的？”
小丫鬟急道：“不是普通的男孩！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嘴裏含著一塊玉！有字的！說是通靈寶玉！”
林母手裏的書，掉了。
她慢慢坐直身子，盯著那小丫鬟：“你說什麼？”
小丫鬟把話又重複了一遍，末了道：“外頭都傳遍了，說那孩子是神仙下凡，是帶著寶貝來的。聽說連宮裏都知道了，皇上都派人去看了！”
林母沒有說話。
她靠在榻上，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春梅嚇壞了，連忙湊過來：“老太太？老太太您怎麼了？”
林母擺擺手，示意她別出聲。
含玉而生。通靈寶玉。
賈寶玉。
這三個字像三道驚雷，在她腦子裏炸開。
她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賈寶玉出生了，那接下來呢？林黛玉進京，林如海去世，林黛玉寄居榮國府，然後、然後就是那些她看了無數遍的故事。
可林如海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她這個林母也活著，還是一品誥命夫人。
那林黛玉呢？
還會來嗎？
林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讓自己冷靜下來。
慌什麼？她什麼場麵沒見過？不就是賈寶玉出生嗎？不就是劇情要開始了嗎？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隻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好不容易過了幾年不用操心的日子！
“春梅，去把老爺叫來。”
春梅應了一聲，飛快地跑出去了。
林母靠在榻上，繼續看著窗外。
腦子裏卻一刻也沒停。
榮國府這是要幹什麼？含玉而生，傳得沸沸揚揚，連宮裏都知道了。他們以為這是什麼好事嗎？
這年頭，天家最忌諱的就是祥瑞。什麼神仙下凡，什麼異象降世，傳到皇上耳朵裡，會怎麼想？
你榮國府是想幹什麼？想造勢？想收攏人心？還是想……
林母搖了搖頭。
蠢。
真蠢！
榮國府那些當家人，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
林如海來得很快。
他一進門，見母親臉色不對，連忙問：“母親，出什麼事了？”
林母把事情說了一遍。
林如海聽完，眉頭皺了起來。
他低聲道：“兒子也聽說了。大家都在傳，說榮國府那邊生了個含玉的男孩。有人說是祥瑞，有人說是異象，說什麼的都有。”
林母看著他：“你怎麼看？”
林如海沉默片刻，道：“兒子覺得、這事透著古怪。含玉而生，聞所未聞。若是真的，那玉從何而來？若是假的，榮國府想做什麼？”
林母點點頭。
這個兒子，總算不傻。
“你覺得，皇上會怎麼想？”
林如海又是一陣沉默。
他斟酌著道：“皇上、皇上那邊，現在還不好說。但兒子覺得，這事傳得這樣快，背後怕是有人推波助瀾。”
林母看著他，目光裡有了幾分讚許。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如海想了想，道：“兒子打算先看看。榮國府那邊的事，咱們不摻和。等皇上那邊有了態度，再說。”
林母點點頭。
“記住，這事，跟咱們沒關係。你該怎麼當官還怎麼當官，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榮國府那邊，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至於賈敏這段時間不要讓她回榮國府了，如果她腦子不清楚要回的話，把她禁足吧！她什麼時候想通，再什麼時候放她出來！”
林如海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又陪林母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退。
林如海從林母那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心裏亂得很。
榮國府這事，太蹊蹺了。含玉而生，傳得沸沸揚揚，連宮裏都知道了。母親說得對，這事背後怕是有文章。他一個外姓人，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可敏兒那邊……
林如海嘆了口氣，抬腳往東院走去。
東院裏還亮著燈。春月守在門口，見他來了，連忙行禮：“老爺。”
林如海點點頭：“夫人在裏頭？”
“在，夫人剛用過晚膳，正在看書。”
林如海推門進去。
賈敏坐在榻上，手裏拿著本書，見他進來，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這幾年林如海來東院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說晚上了。
她放下書，站起身來：“夫君？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林如海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沒有拐彎抹角：“敏兒，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賈敏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還端著笑：“夫君請講。”
“你孃家那邊的事，你聽說了吧？”
賈敏愣了愣，隨即點頭：“聽說了。嫂子生了個含玉的男孩，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妾身正想著明日回去賀喜！”
“不行。”林如海打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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