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抬起頭，眼中帶著期盼：“母親，您要給女兒做主啊。您是榮國府的老太太，林家難道還敢……”
賈母看著她：“還敢什麼？你以為林家還是從前的林家？”
賈敏愣住了。
賈母嘆了口氣，靠回榻上。
“你男人獻的那個牛痘的法子，你知道有多大的功勞嗎？
皇上龍顏大悅，親自召見他，誇他心繫黎民、功在社稷。如今他在皇上跟前掛了號，往後前程不可限量。”
賈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賈母繼續道：“還有你那個婆婆。一品誥命夫人，你知道這是什麼分量嗎？往後京城的貴婦圈子裏，她走到哪兒，人家都得敬著。”
賈敏的臉色白了。
“母親，您是說、女兒就隻能忍了？”
賈母看著她，目光複雜。
忍？
她何嘗不想給女兒出氣？可如今這口氣，不是她想出就能出的。
林家立了那麼大的功勞，皇上正看著呢。她若在這時候給林家使絆子，傳到皇上耳朵裡，會是什麼後果？
“敏兒，你聽我說。林家如今風頭正盛，咱們不能硬碰硬。你要做的，是穩住，是熬！”
“可那個老不死的……”
賈母打斷她：“她再老不死，能活幾年？等她閉了眼，這林家的內宅，還不就是你的天下？到時候你想怎麼收拾那些妾室，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賈敏咬著唇，沒有說話。
賈母拍了拍她的手：“聽話。回去好好過日子，別跟你婆婆硬頂。她說什麼，你就應什麼。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等你熬出頭的那一天，什麼都好說。”
賈敏低下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她心裏清楚，母親說的是對的。
她隻能熬。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門簾掀開，王夫人走了進來。
“老太太，聽說敏兒回來了？”
她臉上堆著笑，看見賈敏，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哎呀，敏兒瘦了，在蘇州受苦了吧？”
賈敏連忙抹了抹淚，擠出笑來：“嫂子，我沒事。”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賈母，心裏已經有了數。
她拉著賈敏坐下，噓寒問暖，又問起林如海，問起那兩個妾室，問起那兩個孩子。
賈敏一一答了，臉上端著笑，心裏卻滿是複雜！
從前她回孃家，嫂子雖然也客氣，可那客氣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畢竟她是榮國府的姑奶奶。
可今天，嫂子的眼神裡，分明多了幾分巴結。
王夫人拉著她的手：“敏兒，你男人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紅人了，往後可要多多照應咱們家啊。”
賈敏的笑僵在臉上。
照應？
她在林家都快站不住腳了，還照應孃家？
可她什麼都不能說，隻能笑著點頭。
不一會兒，邢夫人也來了。兩個嫂子一左一右，把賈敏夾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話裡話外都是套近乎。
“敏兒，你婆婆如今是一品夫人了，往後可要在她麵前替我們美言幾句。”
賈敏臉上笑著，心裏卻在滴血。
賈敏應付了一會兒，藉口累了，起身告辭。
王夫人和邢夫人送到門口，還拉著她的手說：“敏兒，常回來坐坐，咱們姑嫂好好說說話。”
賈敏笑著點頭，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春月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不敢說話。
馬車駛出榮國府，穿過長街，往林府的方向去。
賈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熬，等那個老不死的閉眼。
可那個老不死的，什麼時候才閉眼？
她想起嫂子們的嘴臉。從前她回來，她們隻是客氣。如今她回來，她們開始巴結。
可這巴結，讓她覺得更屈辱。
因為她們巴結的，不是她。
是她的婆婆，是她的男人！獨獨不是她。
賈敏睜開眼，看著車頂。
她忽然很想笑。
她是榮國府的嫡女，是林如海明媒正娶的正妻。可如今，她在孃家成了需要巴結人的那個，在婆家成了可有可無的那個。
她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馬車在宅子門口停下。賈敏下了車，往裏走。經過正院時，她停了一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林母就在裏麵。
那個老不死的，此刻怕是在逗孫子，在喝茶，在過她的舒坦日子。
賈敏咬了咬牙，轉身往東院走去。
……
春月跟在身後，大氣不敢出。
正院裏，春梅正在給林母稟報。
“老太太，夫人從榮國府回來了，拉了一車禮物去的，回來時兩手空空。”
林母靠在榻上，手裏拿著本書，頭也沒抬：“嗯。”
“聽說夫人在榮國府待了大半天，出來時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林母翻了一頁書：“嗯。”
春梅忍不住了：“老太太，您就不問問夫人回去做什麼？”
林母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回去做什麼？還能做什麼，訴苦唄。”
春梅愣了愣：“訴苦？訴什麼苦？”
林母把書放下：“訴她在林家受的苦，訴我這個婆婆怎麼磋磨她，訴那兩個妾室怎麼欺負她。再讓孃家人給她做主，幫她出氣。”
春梅張了張嘴，半天才道：“那、榮國府那邊？”
“那邊不會幫她。如今林家風頭正盛，榮國府巴結還來不及，怎麼可能為了她得罪林家？”
春梅愣住了。
林母看著她，輕輕笑了一聲。
“你以為賈敏回去，是找靠山的？錯了，她是去確認自己有沒有靠山的。可惜，她確認的結果是，沒有。”
春梅不敢再問，低頭繼續收拾東西。
林母重新拿起書，可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
賈敏回孃家這件事，讓她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榮國府，不能沾。
那個地方，如今看著還熱鬧，可內裡早就空了。等到將來皇上清算的那一天，樹倒猢猻散，沾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林如海好不容易立了功，進了京，前途正好。若是這時候跟榮國府扯上關係，往後有的是麻煩。
而自己又是林家老太太，到時候那些麻煩還不是要自己出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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