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啟程那日，林母親自送到府門口。
林如海站在馬車前，看著母親，眼眶又紅了。
“母親，兒子走了。您多保重。”
林母點點頭：“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安頓好了，派人送信回來。”
林如海應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賈敏、綉心、柳絮，沖她們點點頭，上了馬車。
馬車動了，漸漸遠去。
林母站在那裏，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沒有動。
賈敏站在她身後，輕聲道：“母親，風大，回去吧。”
林母沒有回頭。
她隻是說：“再站一會兒。”
賈敏便不再說話，陪她站著。
春梅站在更後頭，看著這一對婆媳的背影，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
一個月後，林家的車隊也出發了。
大大小小的馬車十幾輛，裝滿了箱籠細軟。林母帶著兩個孫子坐一輛寬敞的大車，綉心和柳絮一起坐一輛，賈敏單獨一輛。
丫鬟婆子們擠在後麵，浩浩蕩蕩往北走。
路上走了半個月。
林母一路看著窗外的風景，有時逗逗孫子，有時閉目養神。她不多話，也不多事，除了必要的安排，幾乎不露麵。
賈敏幾次來請安，她都淡淡的。綉心和柳絮也來，她也淡淡的。
她對誰都一樣。
既不親近，也不疏遠。
就這麼一路走到了京城。
進城那日，天高雲淡。
林如海早早在城門口等著。見車隊來了，連忙迎上去，親自扶著林母的馬車，陪著她往新宅子走。
……
林母坐在正院的上房裏，看著窗外的院子。
院子比蘇州府的正院寬敞一倍，院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樹榦粗壯，想來有些年頭了。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春梅在一旁收拾東西，嘴裏唸叨著：“老太太，這宅子真大，往後您走動可得多走幾步了。”
林母笑了笑：“大還不好？”
“好是好，就是怕您累著。老爺說了，正院這邊伺候的人手再加兩個，怕老太太不習慣。”
林母沒接話，隻是問：“綉心和柳絮那邊安頓好了？”
春梅道：“安頓好了。蘇姨娘帶著兩位小孩住西院，屋子敞亮，奶孃丫鬟都配齊了。
柳姨娘住西院後頭的小跨院，也收拾得乾乾淨淨。老爺說了，柳姨娘身子重，特意多撥了個婆子過去照看。”
林母點點頭。
林如海這事辦得周到，她放心。
“東院那邊呢？”她又問。
春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東院也安頓好了。夫人、夫人說那邊挺好，不用再添東西了。”
林母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賈敏好不好，她心裏有數。
這一路進京，賈敏麵上殷勤，可那殷勤底下藏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如今到了京城，離孃家近了，這位兒媳怕是要動心思了。
不過動心思也好，不動心思也好，都跟她沒關係。
至於賈敏，她想回孃家，就讓她回吧！
……
第二天一早，賈敏果然出了門。
她天不亮就起來了，穿戴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新做的衣服，打扮得比平時隆重十倍。
春月在一旁伺候，看著那滿滿一車的禮物，心疼得直抽氣。
“夫人，這些東西、都是您自己的銀子買的？”
賈敏沒看她，隻是對著銅鏡整理鬢髮：“怎麼，不行？”
春月不敢再問，心裏卻直犯嘀咕。那一車東西，少說也值幾百兩銀子。夫人這幾年的月例和私房，怕是一下子去了大半。
賈敏從鏡子裏看見她的神色，嘴角扯了扯。
心疼什麼？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又沒動公中的賬。
那個老不死的把管家權攥得死死的，她想花公中的錢也花不著。
可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回了孃家，她要讓母親看看，她在林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
馬車從新宅出發，穿過幾條街，在榮國府門前停下。
賈敏下了車，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五年了。
如今她終於回來了。
門房的人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姑奶奶回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賈敏矜持地點點頭，帶著春月往裏走。
一路往賈母的正院走去。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口稱姑奶奶。賈敏一一點頭，臉上端著大家閨秀的架子。
可一進賈母的屋子，那架子就端不住了。
賈母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見是她，臉上露出笑來：“敏兒回來了？”
賈敏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快步走過去，跪在榻前，伏在賈母膝上，哭得說不出話。
賈母嚇了一跳，連忙拍著她的背：“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哭什麼？”
賈敏隻是哭，哭了半晌，才斷斷續續道：“母親、女兒、女兒苦啊！”
賈母的臉色變了變，揮手讓屋裏的丫鬟都退下。
等門關上了，她才沉聲問：“怎麼回事？慢慢說。”
賈敏便一邊哭一邊說。說林如海納妾，說蘇綉心進門就懷了雙胞胎，說柳絮也懷上了。
說那個老不死的婆婆怎麼磋磨她，怎麼奪了她的管家權，怎麼讓她在府裡抬不起頭來。
說到最後，她抬起頭，滿臉淚痕：“母親，您不知道，那個老不死的如今封了一品誥命夫人，比我夫君的官還大！”
賈母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這些事，你信裡怎麼沒提？”
賈敏低下頭，咬著唇：“女兒、女兒沒臉提。”
賈母看著她，嘆了口氣。
她伸手抹了抹賈敏臉上的淚：“你呀。從小就犟，受了委屈也不肯說。如今吃了這麼大的虧，還瞞著家裏？”
賈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女兒以為、以為隻要忍一忍，總會好的。誰知、誰知那些女人一個接一個進門，那個老不死的又……”
賈母打斷她：“好了。事已至此，哭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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