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奏摺送出蘇州城的時候，林如海的心還懸著。
他站在府門口，看著快馬消失在長街盡頭，久久沒有動。林母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
良久，林母開口：“回去吧。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聽天由命。”
林如海轉過身，看著母親平靜的臉，忽然問：“母親，您就不擔心嗎？”
林母看了他一眼：“擔心什麼？”
林如海頓了頓：“擔心皇上不信，擔心那些大臣反對，擔心、擔心這一摺子遞上去，反倒惹來禍事。”
林母輕輕笑了一聲。
她想起自己活過的那些輩子。她見過多少奏摺遞上去，有人陞官，有人掉腦袋。她也親眼看著那些大臣為了一個摺子，爭得頭破血流。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手裏捏著的是真東西。
“你放心。這摺子遞上去，皇上隻會高興。”
林如海看著母親篤定的神色，心裏那點不安，也漸漸散了。
他不知道母親為什麼這樣自信，可他信自己的母親。
接下來的日子，林府上下照常過日子。
綉心的兩個兒子一天天長大，已經開始認人了。
柳絮的肚子也顯懷了，每日在院子裏慢慢走動，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賈敏還是那副賢惠主母的樣子，該請安請安，該送東西送東西，看不出任何異常。
隻有林母知道，這平靜底下，有什麼在悄悄醞釀。
……
一個月後，聖旨到了。
那天上午，林母正在逗兩個孫子玩。春梅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都變了：“老太太！老太太！來、來人了！”
林母放下孫子，看了她一眼：“什麼人？”
春梅聲音都在發抖：“京裡來的！有聖旨！”“讓全府上下都去前院接旨！”
林母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對奶孃道：“看好他們倆，別讓他們哭鬧。”
然後她邁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裏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林如海跪在最前麵，賈敏跪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再往後是綉心、柳絮，還有府裡的管事、丫鬟、婆子。
烏壓壓一片，全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穿著絳紅袍子的太監，手裏捧著聖旨。
見林母出來，他臉上堆起笑，尖聲道：“這位就是林老太太吧？快請跪下接旨。”
林母走過去，在林如海身邊跪了下來。
那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聖旨寫得文縐縐的，林母聽了個大概。
前麵是一堆誇林如海的話，說什麼心繫黎民、功在社稷、獻牛痘之法，可救萬民於天花。然後是封賞：
林如海，調任京官，授太常寺卿，正三品。
賞京城宅邸一座，白銀五千兩，綢緞百匹。
林母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滿意了。太常寺卿，掌禮樂祭祀，清貴又安穩。比那個要命的巡鹽禦史強多了。
可那太監還沒唸完。
林母因教子有方，首先發現牛痘之秘，被特封為一品誥命夫人，賜鳳冠霞帔，黃金千兩，以示褒獎。
林母愣住了。
一品誥命夫人？
比林如海的官位還高？
那太監唸完聖旨，笑吟吟地看著她：“林老夫人，接旨吧。”
林母回過神來，叩頭道：“臣婦領旨謝恩。”
她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時，那太監已經湊過來，滿臉堆笑：
“恭喜老夫人，賀喜老夫人！皇上說了，老太太這功勞，比林大人的功勞還大。救萬民於天花，這是積了大德了！”
林母笑著應酬了幾句，讓林如海把人請進去喝茶。
院子裏的人漸漸散了，可那震驚還沒散。
一品誥命夫人。
林母回到自己院子裏，坐在椅子上，看著手裏那道聖旨，半天沒說話。
春梅在一旁喜得直搓手：“老太太，您是一品夫人了！比老爺還高！”
林母看了她一眼：“怎麼，嫌你老太太官大？”
春梅連忙擺手：“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奴婢是替老太太高興！”
林母笑了笑，沒再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道聖旨，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皇上封她一品誥命，說是褒獎她的功勞。可這裏頭的算盤，她比誰都清楚。
封一個老太太，比封林如海劃算多了。
老太太不會上朝，不會參政，不會結黨營私。
給再高的品級，也隻是在家裏待著，翻不出什麼浪來。
可這恩典傳出去，天下人都知道皇上仁厚，連老太太的功勞都不忘記。
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林母輕輕嘆了口氣。這位皇上，倒是會算計。
不過也好。
她這個一品誥命，往後在這府裡，就更沒人敢說什麼了。
……
東院裏，賈敏的臉白得像紙。
她跪著接完旨，回到自己院子時，腿都在發軟。
春月扶她坐下，端了茶來，她也不接，隻是獃獃地坐在那裏，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一品誥命夫人。
那個老不死的，成了一品誥命夫人。
而她呢？
她堂堂榮國府嫡女，連個誥命都沒有。
賈敏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她想起這些年，自己在林家受的那些氣。婆婆看不上她，林如海變心，妾室一個接一個進門，如今連那個戲子出身的柳絮都懷了孩子。
她忍了，都忍了。
她以為隻要熬下去，總有出頭的一天。
可如今呢？
那個老不死的，竟然越過林如海，成了一品夫人！
賈敏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濺了她一身。
春月嚇得跪在地上，一句話不敢說。
賈敏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老不死的。都是那個老不死的！”
若不是她，這誥命夫人本該是她的。
她是正妻，是林如海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沒有那個老不死的搶功，皇上封的應該是她！
賈敏越想越恨，眼淚流了下來。
她抬手抹了一把，卻抹了滿臉的淚。
春月跪在地上，顫聲道：“夫人、您別太傷心了！”
賈敏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傷心？我為什麼要傷心？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春月愣住了。
賈敏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帕子，一點一點擦臉上的淚。
“婆婆成了一品夫人，那是林家的榮耀。我做兒媳的，該高興纔是。”
春月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賈敏道：“去。把我那套新的翡翠頭麵找出來，明日我要去給婆婆賀喜。”
春月應了，爬起來去找東西。
賈敏坐在那裏，看著窗外的天。
老不死的，你等著。一品夫人又如何？
馬上就要去京城了的，那可是我的大本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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