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過頭，看著林母，欲言又止。
林母沒有看她，隻是拿起那本沒看完的醫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柳絮輕聲問：“老太太，您、您不嫌棄奴婢？”
林母翻書的手頓了一頓。
她沒有抬頭，隻說：“我嫌棄你有什麼用？”
柳絮怔住了。
林母的語氣平淡：“你是老爺帶回來的，不是我。嫌棄你，你也不會憑空消失。既不能趕你走，嫌棄便是白費力氣。”
她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看了柳絮一眼。
她說：“我這人最不愛做的，就是白費力氣。”
柳絮站在那裏，心裏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人。買她的牙婆、轉她的商賈、教她的嬤嬤、送她的周老闆。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一樣，像看一件貨物。
隻有林母看她，像在看一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隻是又福了一福，輕聲道：“奴婢告退。”
林母沒有應聲。輕輕的嘆了口氣！
算了。
林如海要納多少妾，是他的事。柳絮用什麼手段爭寵，是她的事。
她隻要讓林家兒孫滿堂就可以了！至於別的，她不想管，也懶得管。
……
傍晚時分，林如海從衙門回來了。
他沒有先去東院，也沒有去西院，而是直接來了林母這。
林母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著兒子走進來。
林如海臉上帶著些疲憊，可眼底卻有壓不住的神采。那神采林母認得是饜足。
她心裏冷笑一聲，麵上卻不動聲色。
“母親。”林如海行禮，在林母下首坐下。
林母點點頭：“今日回來得早。”
林如海頓了頓：“衙門事不多。柳絮來給母親請安了？”
“來了。”林母端起茶盞。
林如海看著她，似是在等評價。
林母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規矩學得不錯，比你那兩個都強。”
林如海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他知道母親說的是誰。
賈敏的規矩是榮國府教的，自是好的。蘇綉心是秀才女兒，也學過一些。可柳絮……
“母親覺得她如何？”林如海試探著問。
林母放下茶盞，看著他。
這個兒子，三十好幾的人了，此刻眼裏竟有幾分少年人討賞的期待。
她忽然有些想笑。
她慢悠悠道：“如何？人是你帶回來的，你自己覺得如何？”
林如海臉上浮起一絲不自在。他垂下眼，輕聲道：“兒子覺得、還不錯。”
林母看著他，沒有說話。
還不錯。
昨晚才進府，今日就覺得不錯了。
她想起幾年前，他也是這樣對原主說的：敏兒很好。
幾個月前，他也是這樣說的：綉心很好。
如今，又成了柳絮不錯。
林母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不是失望，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嘲諷。隻是複雜。
她淡淡道：“你覺得不錯就行。隻是別忘了，綉心還懷著你的孩子。”
林如海臉上的表情僵了僵，連忙道：“兒子沒忘。”
林母靠回榻上，閉上了眼：“沒忘就好。去吧，想去看誰看誰，我這裏不用你陪。”
林如海坐著沒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良久，他站起身，低聲道：“兒子告退。”
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母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陳甜甜的時候，讀過一句話。
男人就像孩子，永遠會被新鮮的玩具吸引。
那時候她覺得這話刻薄。
如今她覺得，這話太客氣了。
……
京城榮國府，賈母的院子裏，這天她的大兒媳邢夫人來請安。
賈母歪在榻上，手裏撚著佛珠，臉上沒什麼表情。
邢夫人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陪著說話。說了幾句家常，邢夫人試探著問：“老太太，敏丫頭那邊可又有信來？”
賈母撚佛珠的手頓了頓。
她說：“來了。如海又納了個妾。”
邢夫人吃了一驚：“又納了一個？這纔多久？”
賈母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天：“頭一個懷上了，如今又來了一個。我這敏兒，命苦啊！”
邢夫人不知該怎麼接話，隻能賠著小心道：“姑爺也是，敏丫頭那樣好的品貌，怎麼就不懂得珍惜……”
賈母打斷了她，語氣裏帶著說不清的意味：“男人，哪個不是圖新鮮？當初娶敏兒時，話說得天花亂墜，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呢？才五年，就一個接一個往府裡抬。”
她頓了頓，冷笑一聲：“罷了，這也是命。隻盼著敏兒能學聰明些，把我教她的那些手段好好用上。”
邢夫人聽得心裏發寒，麵上卻不敢露，隻連連點頭：“老太太說得是。”
賈母又閉上眼，聲音低了下去：“去母留子的事，我信裡跟她提過了。她是個聰明的，知道該怎麼做。”
邢夫人不敢接話，隻垂著頭，聽賈母自言自語。
賈母又說：“隻盼著她能爭口氣。別讓我白疼她一場。”
……
蘇州林府。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綉心的肚子越來越大。
到了八個多月的時候，她已經行動不便，每日隻能在屋裏慢慢走動，由孫嬤嬤攙扶著。
林如海隔三差五來看她，每次來都盯著她的肚子看許久。
那眼神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蘇綉心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盼著這個孩子，又怕這個孩子生下來後，他和賈敏之間那點殘存的情分徹底斷了。
蘇綉心什麼都不說，隻是溫順地笑，溫順地靠在他肩上，溫順地說：“老爺放心，妾身一定給您生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林如海走後，她就靠在榻上，手撫著肚子，想著自己的事。
她不在乎林如海想什麼。
她隻在乎肚子裏的孩子！
臨產的日子越來越近，孫嬤嬤忙前忙後，把產房裏的東西準備得妥妥噹噹。
產婆請了三個，都是蘇州城最有經驗的。丫鬟們各司其職，熱水、剪刀、繈褓，一樣樣備齊。
蘇綉心看著這一切，心裏安穩了許多。
可她不知道的是，其中一個產婆，在進府之前，已經被賈敏的人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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