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們照常在故宮帶隊。
林棟哲正用流利優雅的英語向一對英國老夫婦介紹,語氣不疾不徐,用詞精準又富有畫麵感。
他沒有注意到,不遠處,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老先生已經駐足聽了許久,眼中露出驚訝和欣賞的神色。
這位老先生,正是清大外語學院的院長,姓秦。
秦院長是英語語言文學方麵的權威,今天陪幾位外地來的學界朋友逛故宮。
他聽力極佳,遠遠就聽到了那純正悅耳的英式發音和條理清晰、文化內涵豐富的講解,忍不住被吸引過來。
聽了一會兒,他越發覺得這年輕人不簡單,不僅口語地道,對中西文化差異的把握也很到位,講解深入淺出,堪比專業資深翻譯。
秦院長起了愛才之心,等那對老夫婦離開,便主動走上前,用英語搭話:
“年輕人,你的英語無可挑剔,講解既有資訊量又引人入勝。你是專業導遊,還是相關專業的學生?”
林棟哲心裏咯噔一下。
他當然認得秦院長,開學典禮、院係大會上遠遠見過幾次。
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被院長逮住。
要是被院長知道自己是外語係的學生,卻整天在學校裡裝平庸、混日子,還跑出來乾私活……
他迅速壓下心驚,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社會青年的謙遜笑容,用英語回答:
“謝謝您的誇獎,先生。我隻是在幫幫家族的導遊服務的忙。我一直對語言和歷史感興趣。”
秦院長推了推眼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點什麼,但林棟哲掩飾得很好。院長笑了笑:
“嗯,你在這方麵很有天賦。繼續努力。”
“謝謝您,先生。祝您愉快。”林棟哲微微點頭,然後立刻轉身。
對還在不遠處等著的三個弟弟使了個眼色,用中文低聲道:“快走。”
三個弟弟不明所以,但見大哥神色有異,趕緊跟上。
一家人迅速撤離了現場,混入了遊客群中。
回去的路上,林棟哲心裏還打著鼓。
應該沒認出我吧?我都偽裝得那麼社會了……
院長日理萬機,哪能記得一個普通學生的長相?他抱著僥倖心理,很快就把這件小事拋到了腦後。
暑假結束,弟弟們收穫滿滿地準備開學,他也回歸了平靜的校園生活。
新學期開始,一切如常。
林棟哲繼續著他低調的兩點一線,在課堂上保持沉默,在成績單上保持中庸。他幾乎已經忘了故宮那個小插曲。
直到開學後大約一個月,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
林棟哲剛從圖書館出來,抱著幾本閑書,慢悠悠地走在回外語學院主樓取自行車的小路上。
迎麵走來幾個人,被簇擁在中間的,正是秦院長,旁邊跟著院辦的主任和兩個像是外賓模樣的人,似乎正在參觀校園。
林棟哲心裏一緊,下意識想低頭繞開。但已經晚了。
秦院長的目光掃過他,起初隻是隨意一瞥,隨即頓住了。
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然後是恍然,最後定格為一種混合著驚訝、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興味。
林棟哲暗道不好,加快腳步想溜。
“那位同學,請等一下。”
秦院長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了過來,用的是中文。
林棟哲腳步僵住,隻能硬著頭皮轉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茫然又恭敬的表情:“院長好。”
秦院長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我們學院的學生?”
“是的,院長。我是外語係大四的林棟哲。”
林棟哲知道瞞不過了,老老實實回答。
秦院長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對旁邊的院辦主任低聲說了句什麼,便繼續陪著外賓往前走了。
林棟哲站在原地,抱著書,隻覺得秋風有點涼。
完了,被認出來了。
院長那眼神分明就是原來是你這小狐狸的意思。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了幾天。
林棟哲幾乎以為院長貴人事忙,把他這小魚小蝦給忘了。但很快,麻煩就找上門了。
先是輔導員提起,院裏接了個重要的外賓接待陪同任務,需要英語口語特別好的同學,問他有沒有興趣。
林棟哲以學業繁忙、能力不足為由婉拒。
沒過兩天,學生會的幹部又找上門,說有個國際學生交流活動急需翻譯誌願者,待遇從優。覺得他氣質沉穩,適合接待。
林棟哲再次找藉口推掉了。
然後,更直接的來了。
秦院長的助理,一個嚴肅的中年女老師,直接到教室門口等他下課,客氣但不容置疑地通知:
“林棟哲同學,秦院長請你明天下午兩點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關於一份急需翻譯的學術資料,需要你幫忙看一下。”
這一次,連詢問和邀請的環節都省了。
林棟哲看著助理老師公事公辦的臉,知道這回是躲不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心裏那點躺平的奢望,眼看就要被院長毫不留情地戳破。好日子,恐怕真要到頭了!
隻是沒想到,打破他平靜大學生活的,不是家事紛擾,不是同學競爭,而是自己暑假一時興起帶弟弟們練手,結果被自家院長抓了個正著。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
秦院長本人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指著桌上一遝裝訂好的英文資料,直截了當地說:
“林棟哲同學,這是美國一個學術代表團即將來訪的交流議題背景材料,涉及一些比較前沿的跨文化研究方向,時間緊,院裏翻譯組的老師手頭都有任務。
我聽說了你暑假在故宮的表現,也看了你入學以來的成績,非常穩定。
但我想,能把英語說得那麼地道,把故宮文化講得那麼透徹的人,應付這些資料應該不成問題。
給你一週時間,拿出像樣的翻譯稿和摘要。這是任務,不是商量。”
林棟哲還能說什麼?
他隻能接下那遝沉甸甸的資料,應了聲是。
他知道,秦院長這是把他徹底揪出來了,不給他再躲藏的機會。
分明在說:小子,別跟我裝,你有多少斤兩,我心裏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