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的話語意有所指,卻又飄忽不定。
雲舒聽得心頭一跳,隱隱覺得固倫格格話裏有話,卻又抓不住要領。
竹意軒、獵犬、藏起來的人或物?禍根?
紫薇見她麵露困惑,不再多說,轉而談起禦花園新開的菊花,賞了什麼顏色,宮裏最近流行什麼花樣的首飾,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一提。
雲舒卻再也無法平靜。
離開慈寧宮,坐在回府的馬車上,紫薇的話語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反覆在她腦中迴響。
回府後,她表麵依舊恭順怯懦,暗中卻留了心。
她開始留意府中那些資格最老的嬤嬤、太監的隻言片語,藉著打理內務、檢視賬冊的機會,旁敲側擊。
她給的賞錢豐厚,態度又謙和,漸漸地,一個在府中伺候了十幾年、因得罪過前任管事而被邊緣化的老嬤嬤,在某次領月例時,“無意”中對雲舒的心腹丫鬟嘆道:
“咱們府裡,最要緊是守著本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尤其是西邊、唉,那位主兒剛進府時,鬧得可厲害,差點把房頂都掀了,後來才漸漸沒了聲息,也是可憐……”
丫鬟回報時,雲舒手一抖,茶盞差點摔了。
那位主兒?剛進府時?鬧得厲害?不是獵犬!是人!一個被永琪嚴密藏起來、不能見光的人!
她想起大婚前隱約聽過的、關於那位暴斃的還珠格格的傳聞,又聯想到永琪曾經所做的事……
一個可怕的聯想讓她渾身發冷。難道、難道小燕子根本沒死?一直被永琪藏在府裡?
他特別憤怒於永琪的欺瞞和無情。
他一邊藏著舊愛,一邊娶她這個正妻做幌子,將她置於何等尷尬危險的境地!
她試圖向永琪求證,卻不知如何開口。
一次晚膳時,她鼓起勇氣,狀似無意地提起:
“爺,妾身見西邊竹意軒似乎常年鎖著,不知裏頭是?
是否需要妾身安排人進去整理一二?總空置著也不是辦法。”
永琪正在用湯,聞言,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銳利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告:
“那裏的事,你不必管。記住,府裡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你該過問的。做好你分內的事即可。”
雲舒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
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隻能低頭訥訥應是。
心中那份懷疑,卻因他過度的防備和警告,而變成了幾乎確定的認知。
自此,夫妻之間本就稀薄的溫情蕩然無存,隻剩下麵子上的客套與深不見底的隔閡。
雲舒再看永琪,隻覺得他虛偽可怕。
永琪看雲舒,則覺得她怯懦無用,且似乎開始有了不安分的窺探心思。
雲舒徹底無心也無力經營什麼夫人外交。
命婦們的賞花宴、茶會,她能推則推。
實在推不掉去了,也是沉默寡言,神思不屬,與其他皇子福晉、勛貴夫人格格不入,漸漸被邊緣化。
皇後召見時,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更覺自己選對了人。
果然是個扶不起的,正好讓永琪後院不寧,無心他顧。
偶爾問起,雲舒也隻說“一切安好,謝娘娘關心”,不敢透露半分。
令妃曾試圖通過家族關係向雲舒遞話,暗示關心,希望能建立聯絡。
但雲舒此刻猶如驚弓之鳥,對所有外來接觸都充滿警惕,生怕被人探知府中秘密,更不敢與任何妃嬪走得太近,以免捲入更深的後宮爭鬥。
她對令妃的好意隻是禮貌而疏遠地回應,令妃試探幾次無果,也就暫且擱置。
五阿哥府內,氣氛愈發詭異。
永琪忙於在外經營,回府後多半待在書房或前院,極少踏入正院。
雲舒獨守空房,心中疑懼交加,對竹意軒那個隱形的存在既恨又怕。
而下人們則敏銳地察覺到兩位主子之間冰冷的氣氛,行事愈發小心翼翼,暗地裏流言悄然滋生。
竹意軒內,小燕子雖被嚴加看管,但並非完全閉塞。
她偶爾能從送飯僕婦躲閃的眼神和隻言片語中,拚湊出永琪娶了福晉、府中有了女主人的事實。
這訊息如同毒火,日夜灼燒著她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
她開始變本加厲地鬧騰,砸東西、哭罵、絕食,甚至試圖傷害自己,看守的僕婦不得不加強戒備,動靜難免偶爾傳出高牆。
紫薇在慈寧宮,聽著何公公通過隱秘渠道傳來的、關於五阿哥府內夫妻離心、福晉驚懼、西苑時有異的訊息,神色平靜無波。
種子已經播下,正在陰暗處生根發芽。她不需要再做更多,隻需靜待。
永琪的後院不寧,便無力在外興風作浪。
一個疑懼不安、無法進行有效夫人外交的福晉,也斬斷了永琪通過聯姻獲取內宅助力的可能。
五哥,這妥當的福晉和珍藏的舊愛,這份皇帝欽賜的安穩日子,你可還滿意?
……
時光如沙,三年又逝。
固倫格格的府邸早已落成,坐落於什剎海畔,規製恢弘,隱隱已成京城一處獨特的權勢地標。
蘇州府的稅收如涓涓細流匯成江河,支撐著紫薇在宮外織就的、日益縝密而龐大的網路。
朝中,以方澈為代表的寒門清流官員已在中層站穩腳跟,雖未明言依附,卻隱隱以隱居士門生自居,在關鍵事務上常能發出令人側目的清正之聲。
軍中,韓石頭憑藉軍功和貴人暗中打點,已升至正四品武職,雖遠未觸及核心,卻在京中防務中有了不容忽視的一席之地。
民間,“固倫嘉禾”的故事早已演化出諸多神異版本,紫薇在百姓心中的形象近乎半神。
後宮,皇後穩坐中宮,十二阿哥永璂日漸成長。
但她對紫薇的忌憚也隨著紫薇影響力的擴張而加深,隻是紫薇素來恭謹,又深得老佛爺皇帝歡心,無從下手。
令妃依舊無子,與永琪那點若有似無的香火情未能帶來實質助益,隻能更加小心地周旋。
五阿哥府內,嫡福晉雲舒終日活在秘密的恐懼與冰冷的婚姻中,形同傀儡,毫無助力。
竹意軒如同一個沉默的膿瘡,偶爾的異動讓永琪焦頭爛額,牽扯了他大量精力,縱有野心,在外朝的經營也步履維艱,難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