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的哭吼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爾康心頭猛跳,瞳孔驟縮。
永琪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帶著一種殘忍的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小燕子沒有死。皇阿瑪開恩,留了她一命。隻不過,從今往後,這世上再也沒有還珠格格了。她如今,就在我這府裡,最西邊的竹意軒裡。”
五阿哥他頓了頓補上了最後、也是最重的一擊:
“她現在,是我的人。是這府裡,一個永遠不能見光、永遠不能有正式名分的侍妾。”
轟!
爾泰隻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憤怒、悲痛、不敢置信,在這一刻統統凝固。然後狠狠紮進心臟最深處。
沒有死?卻在五阿哥的府裡、成了永琪的侍妾?一個永遠不能見光的玩意兒?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柱子上。
他看看永琪,又看看那府邸深處西邊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原來、原來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瘋狂、所有不顧一切想要為她討個公道的衝動。
在小燕子她和五阿哥那裏,早已有了另一個結局。
一個將他徹底排除在外、甚至不曾知會他一聲的結局。
而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還在為她可能的死亡肝腸寸斷。
爾康扶住搖搖欲墜的弟弟,自己的手心也是一片冰涼。
他猜到了真相可能殘酷,卻沒想到是如此不堪。
他看著永琪臉上那種混合著痛苦、偏執和一絲隱秘獨佔意味的神情,心中五味雜陳。
五阿哥啊五阿哥,你可知你此舉,不僅徹底毀了小燕子,也親手斬斷了與爾泰之間最後的情分。
“為什麼?”
爾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為什麼先開始不告訴我?哪怕是讓我知道她還活著?”語氣裡沒有了憤怒,隻剩下心死般的哀涼。
永琪別開臉,聲音乾澀:
“告訴你?告訴你又能如何?這是皇阿瑪的旨意。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爾泰,我……”
他想解釋,想說自己也是無奈,是為了小燕子好。
“夠了。”爾康打斷他,聲音冷硬,“五阿哥,您的苦衷,我們兄弟明白了。今日打擾了,告辭。”
他不再看永琪,半扶半抱著幾乎失魂的爾泰,轉身朝府外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永琪看著他們兄弟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回府的馬車上,爾泰一直沉默著。
“二弟。”
爾康艱澀地開口,“事已至此,你……”
“哥。”
爾泰忽然開口,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爾康心頭一緊。
“我沒事。我隻是累了。”
他轉過頭,看著爾康,眼中那一片死寂的荒涼讓爾康心驚。
“以後,關於她、關於五阿哥府的事,都不要再告訴我了。”
說完,他又轉回去,閉上了眼睛,彷彿對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了興趣。
爾康看著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一天,徹底碎裂了。
……
時光如水,漱芳齋的往事,連同那個曾喧囂一時的名字。
終究漸漸被人遺忘,若非刻意提起,幾乎無人再會想起。
後宮的目光,隨著兩位適齡格格的漸長,悄然轉向了新的焦點。
慈寧宮內。
太後撂下手中幾份宗室子弟的名錄,揉了揉額角,對一旁侍立的桂嬤嬤嘆道:
“一晃眼,紫薇和晴兒都到了該指婚的年紀了。哀家看著她們,總覺得她們還小。”
桂嬤嬤笑著奉上參茶:
“老佛爺這是慈愛之心。兩位格格都是萬裡挑一的好人品,才貌雙全,如今議親,定能覓得佳婿,不負老佛爺多年教導。”
太後點點頭:
“紫薇是咱們愛新覺羅家正經的骨血,晴兒雖無血緣,卻是哀家從小看到大,情分不比親孫女淺。她們的婚事,斷不能馬虎。”
她沉吟片刻。
“皇後近日身子可好?這等事,她這個嫡母出麵張羅,名正言順,也更周全些。”
訊息傳到坤寧宮,皇後端詳著指尖新染的丹蔻。
為兩位格格、尤其是那位深得聖心的和碩格格相看駙馬。
既是彰顯她中宮之主份內之責、博取太後皇帝好感的機會,也是一次不動聲色觀察各世家動向、平衡朝堂勢力的良機。
隻要不牽扯到她的永璂,她自然樂得盡心儘力,展現一國之母的雍容與大度。
不過數日,一道鳳諭由坤寧宮發出。
邀請京城數家地位顯赫、家風清正的正妻,並特許各家攜適齡未婚的嫡子及未出閣的女兒一同入宮。
名義上是共賞禦花園新開的海棠。
接到旨意的人家心照不宣。
這哪裏是尋常賞花?分明是為慈寧宮那兩位適齡的格格相看駙馬!
一時間,各府暗流湧動。
有適齡嫡子的人家,無不精心準備,力求在皇後和兩位格格麵前留下最佳印象。
而更多人心裏那桿秤,都不約而同地偏向了那位和碩格格。
畢竟和碩格格是真正的皇家血脈,太後皇上心尖上的人。
這分量,豈是那位雖也得寵、終究隻是養女身份的晴格格可比?
若能尚主,那便是實打實的皇親國戚,家族榮耀與權勢,都將水漲船高。
賞花宴定在禦花園東側的絳雪軒。
這一日天公作美,禦花園內海棠吐艷,梨白似雪,一派融融春意。
皇後端坐主位,身著明黃色鳳穿牡丹常服,雍容華貴。
下首兩側,按品級依次坐著各府誥命夫人。
個個妝容精緻,言笑晏晏,眼神卻不時瞟向垂掛著珠簾的側廳。
那裏是未出閣格格們休憩的地方,今日的主角,紫薇與晴兒,便在其中。
年輕一輩的公子們則被引至不遠處的另一處地方。
中間以精巧的假山花木相隔,既能隱隱聽到這邊的笑語,又保持了合乎禮法的距離。
今日能來的,皆是各家的嫡係翹楚,或文武兼修,或風度翩翩,無一不是家族精心培養、寄予厚望的子弟。
他們表麵從容談笑,眼神卻也不由自主地飄向女眷所在的方向,心思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