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忽?誤導?”
皇帝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永琪。
“永琪,你告訴朕,一個禦前侍衛,最基本的職責是什麼?是守衛宮禁,護衛朕安全!
而不是像逛自家後花園一樣,在內廷東遊西盪,窺探女眷!
這是疏忽嗎?這是藐視宮規,目無君上!至於誤導?
誰能誤導他們?誰能讓他們連最基本的為臣之道都忘了?”
皇帝的話一句比一句重,語氣中的怒意毫不掩飾。
永琪聽得手心冒汗,知道替福家兄弟開脫這條路是徹底堵死了,也隱約明白了皇帝對此事態度的堅決。
這不僅僅是對福家兄弟的處罰,更是對宮內某些不良風氣的整肅,殺雞儆猴。
他不敢再糾纏此事,隻得低頭認錯:
“皇阿瑪教訓的是,是兒臣思慮不周,妄加置喙。”
皇帝見他服軟,怒氣稍平,但語氣依舊冷硬:
“你知道就好。永琪,你是皇子,更要明白規矩體統的重要性。
有些事,有些人,該遠著些,就遠著些。莫要被些不著調的人情和假象矇蔽了眼睛。”
假象二字,如同冰錐,瞬間紮進永琪的心口,讓他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皇阿瑪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小燕子是假的!那他對小燕子……
永琪強壓著心頭的驚濤駭浪,裝作沒聽懂那隱含的深意,隻順著皇帝的話道: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隻是、隻是還珠格格她……”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觀察著皇帝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皇帝聽到還珠格格四個字,眉頭狠狠一皺。
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被欺騙的餘怒,有對過往縱容的懊悔。
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小燕子那活潑表象下淒涼身世的惻隱,但最終,這些都化為了冰冷的事實判斷。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小燕子朕自有安排。她畢竟在宮裏住了這些時日。眼下,先讓她在漱芳齋好生待著,學學規矩,靜靜心。其他的,以後再說。”
沒有立刻發作,沒有說要如何懲處,甚至語氣裡還留有一絲餘地。
永琪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要虛脫。
皇阿瑪暫時不會動小燕子!這就好,這就還有時間,還有機會!
“皇阿瑪仁厚。”
永琪連忙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慶幸。
皇帝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樣子,眼神更深了些。
這個兒子,對小燕子的維護,似乎有些過頭了。
他想起太後的話,想起紫薇沉靜懂事的樣子,心中那桿天平再次重重傾斜。
“永琪。”
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燕子的事,暫且不提。倒是紫薇,你的親妹妹,流落在外吃了那麼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
你作為兄長,要多關心她,多和她走動走動。
她知書達理,性情溫婉,與你定然談得來。你們兄妹親近,朕和你皇瑪嬤看著也高興。”
親妹妹?兄長?
這幾個字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永琪心上。
他剛剛為小燕子暫時安全而鬆下的那口氣,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窒悶和抵觸取代。
紫薇?
那個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規範、輕易就奪走了皇阿瑪和老佛爺全部關注。
甚至還間接導致爾康爾泰被逐、讓小燕子陷入孤立無援境地的紫薇?
讓他去親近她?以兄長的身份?
永琪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
他麵上卻不敢流露出分毫,隻能竭力維持著恭順,甚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是,皇阿瑪。兒臣、兒臣知道了。紫薇妹妹才華出眾,兒臣也很欽佩。日後定當多多往來。”
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無比。
欽佩?他此刻心裏隻有滿滿的厭惡和遷怒。
若不是紫薇出現,小燕子不會暴露,不會如此恐懼。
若不是紫薇或許說了什麼,爾康爾泰不會獲罪被逐。
若不是她得了皇阿瑪和老佛爺的歡心,皇阿瑪又怎麼會用這種命令般的口吻,讓他去親近她?
在永琪看來,紫薇就像一顆突然投入平靜湖麵的石頭,打亂了一切,奪走了原本屬於小燕子的關注和寵愛,還帶來了一連串的麻煩和危機。
她的沉靜是心機,她的才華是炫耀,她的孝順是討好!
如今,連皇阿瑪都站在她那邊,要自己這個親哥哥去疼愛她?
“嗯,你明白就好。”
皇帝似乎滿意了他的態度,揮了揮手。
“去吧。好生辦你的差事。”
“兒臣告退。”
永琪躬身退出養心殿,直到走出很遠,遠離了所有視線。
他才靠在冰冷的宮牆上,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
掌心傳來黏膩的觸感,是掐出的血。他低頭看著,眼神陰鷙。
皇阿瑪暫時不會動小燕子,這是好訊息。
但皇阿瑪對紫薇的維護和期待,如此明確,甚至要求自己去扮演一個好兄長。
這讓他如鯁在喉。
紫薇?和碩格格?
永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心。
他絕不會按皇阿瑪說的去做。他會保護小燕子,用他自己的方式。
至於紫薇?
這個突然冒出來、奪走一切、還讓他不得不虛與委蛇的妹妹,他隻會更加疏遠,更加討厭。
……
事情的原委,並未刻意隱瞞,如同長了腳的風,悄然吹遍了宮裏的角落。
慈寧宮的宮人私下裏議論,和碩格格那日是如何無意間提起舊日母親教導、外男避諱的規矩,老佛爺又是如何震怒,皇上隨之頒下嚴旨……
細節或許有出入,但核心因果,明眼人都能拚湊出來。
晴格格自然也聽到了。
她坐在自己寢宮的窗下,手裏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的樹上,久久未動。
是紫薇!
是她對老佛爺說了那些話,才引得老佛爺警覺,雷霆震怒,直接將爾康爾泰逐出宮門,停職反省。
理智上,晴格格清清楚楚地知道,紫薇沒有錯。
她說的哪一句不是事實?福爾康一個外臣,在宮中行走確實過於隨意,甚至帶著某種明確的目的性。
宮規森嚴,豈容僭越?
老佛爺最重規矩,紫薇點出此事,維護宮闈肅靜,無可指摘。
換了任何一個人,處在紫薇的位置,或許都會覺得不妥,甚至可能更早提出。
可是心裏那點細細密密的澀意,卻怎麼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