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蓮池邊“偶遇”後,爾康往漱芳齋去的次數肉眼可見地稀少起來。
他更多的時間,是在禦花園、通往慈寧宮的宮道附近,甚至太後偶爾會去禮佛的偏殿外不經意地徘徊。
訊息靈通些的宮人私下不免嘀咕,這福大爺的心思,怕是隨著那位新貴和碩格格轉了呢。
紫薇冷眼瞧著,心中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這福家兄弟,真把皇宮當成了他們福家的後花園不成?
一個禦前侍衛,一個伴讀,不在該待的地方當值辦差,整日想著在內廷“偶遇”格格,傳出去成何體統?
更可笑的是,宮裏上下似乎對此習以為常,無人覺得不妥。果然是還珠的劇情世界,某些邏輯當真別緻。
這日午後,陽光暖融。
紫薇正陪著太後在慈寧宮暖閣裡說話,手裏做著針線,是給太後綉一個暖手的袖籠。
太後喝著紫薇調配的安神茶,麵色紅潤,精神頗佳,看著紫薇低眉順目、飛針走線的乖巧模樣,心中無比熨帖。
紫薇一邊引著線,一邊似是想起什麼,略帶些天真疑惑地輕聲開口:
“老佛爺,孫女兒有件事,不太明白,想請教老佛爺。”
“哦?什麼事,說來聽聽。”太後慈祥地看著她。
“孫女兒記得,母親在世時,管教甚嚴。常教導孫女兒,女子當謹守閨訓,非至親長輩或家中女眷,不得輕易見外男。即便有事需男子出麵料理,也需隔著屏風或簾幕,由長輩陪同。”
紫薇抬起眼,眼神清澈帶著不解。
“可孫女兒進宮這些日子,似乎並非如此?前幾日在禦花園,還見到了福侍衛。今日過來時,好像也在那邊廊下瞧見個人影,瞧著也像福侍衛呢。”
她語氣平平,彷彿隻是單純陳述疑惑,並無他意。
“母親常說,皇宮是天底下最重規矩的地方。孫女兒便想著,許是母親見識淺薄,說的不對?還是宮裏的規矩,與民間不同呢?
太後起初還含笑聽著,聽到福侍衛三個字,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紫薇說完,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特別的嚴肅。
她放下茶盞,看向侍立一旁的桂嬤嬤:
“桂嬤嬤,紫薇格格說的,可是真的?福爾康一個禦前侍衛,近來常在內廷各處走動?”
桂嬤嬤心頭一凜,連忙躬身:
“回老佛爺,奴婢……奴婢是恍惚聽底下人提過一兩句,說福侍衛近日是常在禦花園等地見到。奴婢以為……以為是奉了皇上或哪位主子的差事……”
“差事?”
太後聲音沉了下來。
“禦前侍衛的差事,是在乾清門、養心殿!不是在禦花園,更不是在通往哀家慈寧宮的宮道上!
他一個外臣,無旨無召,在內廷隨意溜達,窺視宮闈,是誰給他的膽子?還有沒有點規矩體統了!”
太後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
她久居深宮,最重規矩秩序,以往或許因著五阿哥和令妃的緣故,對福家兄弟在宮裏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
可如今被紫薇這般無意點破,再細一想,頓覺此事絕非小事!
皇宮內院,豈容外男這般如入無人之境?傳出去,皇家顏麵何存?若是心懷不軌之人也這般效仿,那還了得?
“去!”
太後厲聲道。
“立刻去養心殿,把皇帝給哀家請來!就說哀家有要緊事問他!”
“嗻!”桂嬤嬤不敢怠慢,急忙去了。
不過一盞茶功夫,皇帝便匆匆趕了過來,臉上還帶著處理政務後的疲憊:
“皇額娘急召兒子,可是身子不適?”
太後沒讓他坐,直接指著紫薇,將方纔的話複述了一遍,末了,重重一拍炕幾:
“皇帝!你看看!這還像個樣子嗎?福爾康、福爾泰,他們眼裏還有沒有宮規?還有沒有君臣上下?
是不是以為憑著幾分舊日的臉麵,這皇宮就任他們來去自如了?
紫薇一個剛進宮的格格都瞧出不對了!這宮裏上下,是都瞎了,還是都啞了?”
皇帝起初還有些不明所以,待聽明白,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
他並非不知福家兄弟常在宮中走動,以往隻當是年輕人與永琪、小燕子交好,來往密切些,並未深想。
如今被太後這般嚴厲質問,再結合紫薇那番民間規矩的對比,頓覺臉上火辣辣的。
是啊,他堂堂天子,皇宮內院,竟讓兩個包衣奴纔出身的侍衛這般隨意出入,這要傳出去……
再想到紫薇方纔那番母親教導的話,皇帝心中更是湧起一股對夏雨荷的愧疚和對自己疏忽的惱火。
雨荷將女兒教得知書達理、謹守規矩,而自己這皇宮,竟如此鬆懈!
“皇額娘息怒,是兒子疏忽了!”
皇帝連忙躬身。
“兒子即刻便處理此事!”
他轉身,臉色已是一片冰寒,對跟進來的高無庸喝道:
“傳朕口諭:禦前侍衛福爾康、乾清門侍衛福爾泰,行為不檢,擅離職守,窺視宮闈,有違臣道!
即日起停職反省,無朕旨意,不得再入宮門一步!
另,著內務府、領侍衛內大臣嚴查近日宮禁鬆懈之事,凡有玩忽職守、縱容外臣擅入內廷者,一律嚴懲不貸!”
“嗻!”高無庸心頭劇震,知道皇上這是動了真怒,連忙領旨退下,匆匆去傳旨辦差。
太後見皇帝處置果斷,臉色稍微好點,但餘怒未消:
“皇帝,不是哀家苛責。這宮裏宮外的眼睛都盯著呢!規矩立在那裏,不是擺設!
尤其是紫薇剛回來,多少雙眼睛看著她?若讓人覺得咱們皇家自己都沒個章法,豈不讓人笑話?連帶紫薇,也要被人看輕了去!”
皇帝連連稱是:
“皇額娘教訓的是,兒子一定嚴加整治,絕不再有此類事情發生。”
他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紫薇,目光柔和了些,帶著歉意。
“紫薇,嚇著你了吧?是皇阿瑪沒管好宮裏,讓你見笑了。”
紫薇連忙起身,柔順道:
“皇阿瑪言重了。紫薇隻是不懂,隨口一問,不想竟惹得老佛爺動怒,皇阿瑪煩心,是紫薇的不是。”
她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不安。
“福侍衛他們不會有事吧?紫薇並非有意……”
“與你無關!”
太後拉過她的手,安撫地拍了拍。
“你做得對!有些事,就該說出來!這纔是真正為宮裏著想。至於福家那兩個小子,停職反省都是輕的!若按規矩,就該革職查辦!”
她越看紫薇越覺得順眼,這孩子,不僅孝順貼心。
還心細如髮,能發現旁人視而不見的紕漏,這纔是真正把皇宮當家的自己人!
皇帝也道:“紫薇不必多想。此事確是他們咎由自取。宮規森嚴,豈容僭越?”
旨意如同一聲驚雷,迅速傳遍前朝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