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她就起來了。
換上那身藍布衣褲,布鞋雖然大,但塞些破布就能走。
把換下的舊衣卷好,拿在手上。
婦人已經在灶間燒火,見她起來,往她手裏塞了兩個煮雞蛋:“路上吃。”
陳甜甜道謝,趁婦人不注意,將一張貳元紙幣摺好,塞進灶台邊的鹽罐底下。
這是她估算的衣鞋價值加上食宿費,隻多不少。
村長蹲在院裏磨鐮刀,看見她,指了指東南方向:“順土路走,見河就有船。少說話。”
“哎,記住了。”她背上粗布包袱(婦人給的幾個窩頭、一塊鹹菜疙瘩),躬身行了個禮,“多謝您收留。”
走出院子時,天剛矇矇亮。
村路上有幾個早起的老人,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忙自己的事。
她腳步平穩,直到村子徹底消失在視野。
她拐進一片楊樹林,靠著一棵老樹坐下。
從空間取出偷來的空白介紹信、鋼筆和自製墨水。
第一張,她模仿村幹部笨拙但工整的筆跡寫下:
“茲有我隊社員陳秀蘭(女,叄拾陸歲),因投親前往天津市。此人成分貧農,歷史清白,希沿途關卡予以放行為荷。此致,敬禮!”
落款:通縣紅星人民公社馬各莊生產隊。日期: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二日。
她檢查了兩遍,疊好,塞進內衣特製的夾層。
剩下兩張空白信,用油紙包嚴實,收回空間深處。
這是救命符,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做完這一切,她啃了一個冷窩頭,就著空間裏的涼水嚥下。
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東南方向走去。
懷裏的空白介紹信讓她心裏多了三分底,但腳步不敢慢。
二十裡路走到晌午,終於看見渾河灰黃的水麵。
張家灣渡口比想像中熱鬧,兩條木船正在裝貨,多是麻袋、瓦罐。
她沒有直接上前,蹲在蘆葦叢裡觀察。
船老大是個獨眼,正罵罵咧咧指揮搬運。
關鍵資訊飄進耳朵:“這趟到楊村,後半晌就走,趕明兒能到天津衛外圍。”
陳甜甜從空間摸出半包“大前門”——這是從村長家順的。
她理了理藍布衫,走到獨眼船老大跟前,聲音壓低:“大哥,捎個人成不?我去天津尋親。”煙遞過去。
獨眼斜睨她:“介紹信。”
她掏出那張填好的信,手指微微發抖——這次不是裝的。
獨眼掃了眼紅章,又盯她:“陳秀蘭?不像農村人。”
“家裏原是縣城的,落了難。”
她垂眼,從包袱裡摸出兩個煮雞蛋,悄悄塞進他手裏,“大哥行個方便。”
獨眼掂了掂雞蛋,塞進懷裏:“後頭蹲著去,有人問就說是我表妹。”
船行至王家擺渡口,前方設了卡。兩條帶槍的民兵攔船檢查。
陳甜甜縮在貨堆後,聽見民兵問獨眼:“這幾天見沒見生人?”
她心頭一緊。
獨眼打著哈哈:“這鬼地方哪來的生人啊?”
民兵不信,要上船搜。
陳甜甜在貨堆縫隙裡看見軍綠褲腿逼近,手心裏全是汗。
電光石火間,她做了個冒險決定——將自己整個收進空間。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長時間進入,空間裏時間流速慢,但窒息感會隨時長加劇。
她在黑暗裏默數,到二十秒時已頭暈目眩。
外界的聲音模糊傳來:“沒有,走吧。”
重新出現在貨堆後時,她臉色慘白,喉嚨火辣辣地疼。
獨眼瞥見她,眼神變了變,沒說話。船繼續前行。
日落前船靠楊村。獨眼下船時低聲說:“前頭武清查得邪乎,你另想法子吧。”
陳甜甜知道被懷疑了。
她不敢停留,混入下貨的人群溜走,在鎮外一個破磚窯過夜。
夜裏寒風刺骨,她從空間裏取出,不知道從哪裏順來的舊夾襖裹上,啃著冷窩頭,就著涼水。
遠處有狗吠,她一夜未閤眼。
為避開大路,她天不亮就鑽進了野地。卻誤入一片白花花的鹽鹼灘,每走一步腳都陷進泥濘的鹼殼裏。
不到一個時辰,布鞋就被鹼水蝕爛,腳底板刺痛。
抬眼望去,四野茫茫,遠處有鐵道線的影子。
她咬牙朝鐵路方向走——沿著鐵軌至少不會迷路。
接近鐵道時,她看見幾個維修工在換枕木。
靈機一動,從空間翻出帽子戴上。
然後大搖大擺走過去,沖領頭的喊:“師傅!我是天津工務段下來檢查線路的,走迷了!”
她手裏拿著從空間取出的破筆記本,像模像樣的。
工人將信將疑,她趕緊遞上“大前門”:“抽根煙,歇會兒。這段路軌磨得厲害啊……”
胡謅幾句專業術語,工人信了八成。
她趁機問清:往前十裡有個小站“曹子裏”,下午有趟慢車經停。
小站破敗,隻有個瘸腿的老值班員。
陳甜甜沒買票,也沒處買。
她躲在站台後的草叢裏,等那列綠皮慢車“哐當”進站。
上車是關鍵。她選擇尾部的行李車。門常開,工人上下貨。
趁搬運工轉身,她閃身鑽進車廂陰影,蜷在一堆麻袋後。
行李車無燈,隻有月光從板縫漏入。
她聽見老鼠窸窣,也聽見自己的心跳。
車過安次時突然急剎,外頭人聲嘈雜:“查車!”
她瞬間作出反應:爬進一個空棺材似的木箱(運貨的)。
剛合上箱蓋,手電光就掃進來。腳步聲在箱外停留,有人敲了敲箱板:“這什麼?”
“空的,運去天津裝機器零件。”站員答。
腳步聲遠去。
她在黑暗的箱子裏蜷了半夜,直到天津西站的汽笛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