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像是有人拿著鑿子在太陽穴上一下下地敲。
更難受的是心口,沉甸甸地壓著,堵得人喘不過氣,又空落落地發慌,一陣陣發冷。
意識掙紮著從混沌深處上浮,耳邊先是捕捉到斷續的、極力壓抑的抽泣,細細的,帶著絕望。
慢慢的陳甜甜的意識,在屬於夏紫薇的身體裏,徹底醒了過來。
她沒急著睜眼,放任自己在屬於原主那洶湧悲愴、幾乎要將靈魂都撕裂的情緒餘波裡沉浮了片刻。
那情緒太強烈了,是對結拜姐妹剜心背叛的震驚與劇痛。
是對父親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塹的無望。
是十七年信仰驟然崩塌的茫然。
還有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屬於夏雨荷女兒的清高與孤憤。
愚蠢。
這是陳甜甜冷靜剝離出這些情緒後,下的第一個判斷。
將全部希望、連同唯二的信物那把摺扇和畫卷都託付給一個相識不久、看似熱忱實則懵懂衝動的江湖女子。
不是愚蠢是什麼?
屬於陳甜甜的冷硬心腸,迅速接管了這具身體殘留的軟弱。心痛稍緩,她開始梳理現狀。
《還珠格格》。夏紫薇。進京尋親,信物盡失,小燕子頂替。
此刻,她們身無分文,棲身於這魚龍混雜的大雜院。
唯一的所謂盟友已然背叛,成了高高在上的還珠格格。
更棘手的是……紫薇的記憶碎片浮現。
小燕子安頓她們在此時。
那對叫柳青柳紅的兄妹熱情周到的背後,是否也藏著一層替那位新晉格格看顧或者說監視的意思?
畢竟,小燕子再天真,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留下兩個知情的舊友在完全失控的地方,她睡得著嗎?
處境,可謂糟得不能再糟。
現在,她連證明自己是誰的東西都沒有。
心念微動,意識深處,空間還在。意念掃過,各種吃穿、金銀珠寶、丹藥都在。
物質上,她瞬間從赤貧變成了隱形钜富。
但這些東西,此刻大多見不得光。
一個流落民間的孤女,拿出皇家貢品或是現代奢侈品,與自殺無異。
尤其在可能被“看顧”的情況下,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可能打草驚蛇。
力量呢?她悄然感受這具身體。
年輕,健康,底子不算太差,隻是長期憂思加上突如其來的打擊,有些氣虛血弱。
隻要後麵好好養養,前幾世學的武功還是能撿起來的。
畢竟連小燕子都有那三腳貓的功夫。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別嚇金鎖……”
哭聲更真切了些,一隻手顫抖著來探她的鼻息。
是時候“醒”了。
陳甜甜——現在起,她就是夏紫薇。
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漸漸清晰,對上的是金鎖哭得紅腫如桃、寫滿驚惶的眼。
頭頂是熏得發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半舊不新的粗布褥子。
“金鎖!”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奇異地平穩,沒有半分哭腔。
“小姐!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金鎖喜極而泣,想要扶她起來,又不敢用力。
“你突然就暈過去了,怎麼叫都不醒,可嚇死我了!咱們、咱們可怎麼辦啊……扇子和畫都沒了,全被她拿走了!”
說著,眼淚又成串往下掉,這次更多了絕望。
紫薇就著金鎖的攙扶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牆上。
目光掃過這間狹窄破舊的屋子,除了一炕一桌兩凳,幾乎別無長物。
桌上有個豁口的粗瓷碗,裏麵剩著半碗涼水。
門外,隱約傳來大雜院裏旁人走動說話的聲音,柳青那爽朗的嗓門似乎就在不遠處。
“我暈了多久?”
她問,聲音壓得低,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日天氣。
“有、有大半個時辰了。”
金鎖也下意識壓低了聲音,被小姐異乎尋常的冷靜弄得有些無措。
“小姐,你別憋著,想哭就哭出來吧……
那個殺千刀的小燕子,她拿走了所有的憑證!
皇上怎麼會信我們空口白牙的話?我們……我們是不是完了?”
最後幾個字,帶著顫抖的泣音。
紫薇抬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慢慢的金鎖的哭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哭有用嗎?”
她淡淡道,目光卻銳利地掃了一眼薄薄的木門,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
“眼淚換不回信物,也換不來生路。金鎖,說話小心些,這裏……未必安全。”
金鎖猛地捂住嘴,驚恐地瞪大眼睛,也看向了門的方向,瞬時明白了小姐的暗示。
紫薇繼續用那低沉平穩的聲音分析,每個字都清晰冷靜:
“我們如今,銀錢將盡,棲身於此,形同軟禁。
信物全失,小燕子既已冒名頂替,得了還珠格格的名分,此事便不再是簡單的認親,而是欺君大罪,涉及皇家顏麵。
我們這兩個知情人,在她,在可能關注此地的人眼裏,是什麼?”
金鎖渾身發冷,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是隱患。”
紫薇替她說了出來,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讓金鎖如墜冰窟。
“所以,我們現在不止要想著如何認親,更要想著如何活下去,如何在不引起別人警惕的前提下,擺脫眼前的困局。”
她撐著炕沿,慢慢站起身。
走到桌邊把那涼水飲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
“金鎖。”她轉過身。
“從今日起,忘掉那個濟南城裏隻會彈琴畫畫、傷春悲秋的夏紫薇。
也忘掉我們進宮認親的初衷。
至少表麵上要忘得乾乾淨淨。
我們眼前隻有一條路:先活下去,活得不起眼,活到有機會拿到新的籌碼。”
金鎖也生出一股孤勇來,用力點頭,用氣音道:
“小姐,金鎖明白!金鎖都聽你的!”
“好。”
紫薇走到炕邊,開啟那個已經空癟大半的簡陋行李包袱。
裏麵除了幾件換洗衣裳,隻剩母親留下的幾樣首飾。
是原主最後一點貼身的念想,也是她們眼下唯一的錢財。
她將首飾取出,放在手心掂了掂,冰冷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