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眾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全都屏息以待,等著湄若的決斷。
潤玉依舊躬身垂首,白衣纖塵不染,脊背卻繃得筆直,心下懸著一絲忐忑。
沉默半晌,湄若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淺,卻帶著隻有兩人能懂的深意,目光直直落在潤玉身上:“我送你的禮物,看進去了嗎?”
這話一出,滿殿眾人皆是一頭霧水,麵麵相覷。
東華、墨淵、少綰、折顏四人也微微挑眉,彼此對視一眼,皆是不解其意,卻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斷,隻靜靜看著二人。
唯有潤玉,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心頭瞬間瞭然。
他怎會不懂。
當年他還是璿璣宮那個無人問津、備受冷落的夜神,湄若幻化成小魘獸,在璿璣宮待了一段時間,臨走之時,悄悄留了帝王心術、權謀厚黑,還有無數記載著“神仙動情,三界不寧”的前車之鑒。
那些文字,字字句句都在教他權衡利弊、執掌權柄,莫要被情愛牽絆,莫要重蹈前人覆轍。
那是他黑暗歲月裡,無人知曉的一份提點,更是他後來步步為營的根基。
潤玉抬眸,眼底的忐忑儘數散去,隻剩沉穩與篤定,迎著湄若的目光,語氣鄭重而恭敬,一字一句清晰回應:“上神儘可放心,早已學以致用。”
短短八個字,道儘了他的承諾。
他在告訴湄若,那些權謀之術他早已爛熟於心,更沒有陷進情愛癡纏裡,做那昏聵的戀愛腦;
他從未對錦覓動過真心,不會被兒女情長牽絆,定會以三界為重,做一個執掌天界、穩守蒼生的天帝。
湄若看著他眼底的清明與決絕,微微頷首,臉上終於褪去幾分冷意,淡聲道:“好,那看你表現。”
說罷,她不再理會殿內驚愕的眾人,徑直轉身,目光掃過殿中席位,隨意挑了一處最靠前、視野極佳的主位坐下,全然不管這位置原本是天界哪位尊神的位次。
落座後,她抬手朝著東華幾人示意,語氣隨意:“都坐吧,且看看接下來的好戲。”
折顏最先應和,搖著羽扇慢悠悠上前,尋了湄若身側的席位落座,臉上帶著幾分看熱鬨的閒適。
墨淵緊隨其後,戰神身姿沉穩落座,少綰則紅衣一甩,大大方方坐下,眼底滿是興致,東華最後緩步上前,挨著湄若坐下,紫衣淡漠,雖依舊不懂二人的啞謎,卻始終護在湄若身側,靜待後續。
一行五人從容落座,全然將這場亂糟糟的天界大婚、奪權大戲當成了旁觀景緻。
滿殿仙神更是大氣不敢出,天帝癱在玉階之上,臉色灰敗如死。
潤玉直起身,白衣上的清冷威壓愈發濃重,目光沉沉看向癱在玉階上的天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父帝,您沒有彆的選擇了。”
殿內眾神早已看過留影石裡的未來光景,此刻哪會不明白這話的深意。
潤玉奪權已是定局,不管天帝願與不願,這帝位今日必讓。
若是識相主動退位,尚能留幾分體麵安度餘生;若是執意頑抗,便隻能落得劇情裡那般身敗名裂、被徹底廢黜的下場,何去何從,全在天帝一念之間。
天帝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滿殿無人站隊的局麵,心徹底沉到穀底,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可旭鳳卻不管什麼天命、什麼大局,他滿心滿眼隻有錦覓,隻記得今日是潤玉與錦覓的大婚。
若是天帝就此退位,潤玉順理成章登基,這場大婚便會照常舉行,錦覓便要嫁給潤玉做天後,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
旭鳳當即上前一步,火紅衣袍獵獵作響,指著潤玉厲聲怒斥,硬生生扣下一頂大帽子:“潤玉!你這亂臣賊子,竟敢謀權篡位!”
這話喊得義正詞嚴,可殿內眾神皆是神色漠然,無人附和。
誰都清楚,潤玉雖是奪權,卻也是這方世界天命所歸的天帝,昏聵多年的天帝本就該退位讓賢,旭鳳這般阻攔,不過是被情愛衝昏了頭,隻顧一己私情罷了。
湄若坐在席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全然不在意殿內眾人是否聽見自己的交談,側頭看向身旁的少綰與折顏,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瞥了眼怒不可遏的旭鳳,慢悠悠開口:“你們看,就是那個旭鳳,號稱鳳凰,卻要五百年一涅盤,跟個凡鳥似的。”
少綰當即嗤笑一聲,紅衣眉眼間滿是鄙夷,順著湄若的話開口,聲音清亮,半點不遮掩:“你可彆這麼說,我們倆可不承認這是我們鳳凰一族。”
折顏搖了搖羽扇,臉上往日的溫和儘數褪去,滿是嫌棄地掃了旭鳳一眼,接話道:“可不是嗎?我們上古鳳凰,血脈純正,哪需要五百年才涅盤一次,這等資質,也配叫鳳凰?”
“一隻區區火鳥,仗著幾分血脈皮毛,也敢冒充鳳凰,招搖過市,真是丟儘了神鳥一族的臉麵。”
折顏語氣淡淡,卻字字誅心,身為上古鳳凰的傲氣儘顯,全然沒把旭鳳放在眼裡。
三人的對話清晰傳遍整個大殿,旭鳳聽得臉色漲得通紅,又氣又惱,卻礙於東華、墨淵幾人的威壓,不敢發作,隻能攥緊拳頭,死死瞪著潤玉,滿心都是不甘。
少綰目光掠過色厲內荏的旭鳳,又緩緩移到角落裡那個始終縮著脖子、不敢抬頭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倒是覺得,那隻白鳳凰,比那隻火鳥更純,更配得上‘鳳凰’二字。”
她這話,是對著湄若與折顏說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這才發現,少綰看的並非旁人,而是穗禾。
此刻的穗禾,麵色蒼白,渾身顫抖,正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融進地磚裡。
從留影石的劇情裡,人人都知道她是凶手,是害死水神夫婦、挑撥離間、助紂為虐的罪魁禍首……可恨,可憎。
可少綰的目光裡,卻沒有純粹的厭惡,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複雜的憐憫。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她見過太多三界權謀、生離死彆。
穗禾的悲劇,根源不在她心狠手辣,而在於天後荼姚引導,最後被情愛與嫉妒矇蔽,一步步墜入深淵。
她是反派,是罪人,可她終究,也是這方世界權力與情愛傾軋下的犧牲品。
殿內僵局未破,人群裡突然竄出一道紅衣身影,手持紅線,正是月下仙人丹朱。
他素來偏心旭鳳,此刻見潤玉逼宮,當即跳了出來,捋著胡須對著潤玉大聲斥責:“潤玉!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身為臣子,逼迫君父退位,這不是奪權篡位是什麼!天理難容!”
他一邊幫著旭鳳說話,一邊對著殿內眾神拱手,妄圖煽動眾人聲討潤玉,全然沒注意到高位上那幾道驟然冷下來的目光。
要知道,三生界來的這幾位,剛在青丘清算完白家,對白淺、白止那一眾狐族厭恨到了極點,如今瞧見這香蜜世界裡同樣多管閒事、不分是非的狐狸,沒有一個人心裡舒坦,眼底瞬間都染上了厭意。
原本還在低聲嘲諷旭鳳的湄若、少綰、折顏幾人,瞬間閉了嘴,齊刷刷轉頭看向丹朱,東華眸光淡漠,墨淵神色沉肅,四道目光帶著上古神隻的威壓,沉沉壓向丹朱。
那股威壓不似刻意釋放,卻自帶上神沉澱的氣勢,遠非這香蜜世界的小仙所能承受。
丹朱話音剛落,便覺渾身一冷,後背瞬間沁出冷汗,腿肚子打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強撐著膽子,不敢抬頭去看湄若幾人落座的方向,隻梗著脖子看向潤玉,聲音都開始發顫:“我、我說的不對嗎?你本就是……”
“閉嘴。”
少綰的聲音驟然響起,冷厲刺骨,不帶半分溫度。
她剛收拾完青丘白家,正是對狐族最厭惡、最不耐的時候,瞧見丹朱這般不分青紅皂白、隻知偏私的模樣,心頭火氣瞬間上來。
不等丹朱把話說完,指尖凝出一縷漆黑魔氣,快如閃電般竄出,徑直纏上丹朱的嘴,瞬間將他的口舌死死封住。
丹朱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滿臉驚恐地捂著嘴,嚇得渾身發抖,再不敢有半分異動。
少綰收回手,紅衣上魔氣未散,冷冷掃了丹朱一眼,語氣輕蔑:“聒噪。”
殿內眾神瞧見這一幕,更是嚇得噤若寒蟬,誰都看得出來,那抹淩厲的氣息,是魔族獨有的魔氣,而且是來自上古魔族的強橫力量,絕非這界的魔可比。
旭鳳看著被封了嘴的月下仙人,臉色愈發難看,卻連半句指責的話都不敢說,隻能死死攥緊拳頭,硬生生忍下了心頭的怒火。
潤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鬆了鬆,對著少綰的方向微微頷首示意,隨即再次看向天帝,語氣愈發冷硬:“父帝,最後一次機會。”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早已失勢的天帝身上,等著他最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