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佳下班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八月,天還亮著。他推開門的瞬間,被客廳裡的兩個東西嚇了一跳。
兩個像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土豆蹲在客廳,正埋頭研究一堆破爛——貝殼、石頭、鏽釘子、一根不知道什麼鳥的羽毛、半截燒焦的木棍。
聽見門響,兩個土豆同時抬起頭。四隻眼睛亮得嚇人,隻有眼白是白的,鼻尖蛻皮,紅一塊黑一塊的,瘦了也壯了。
“爸爸!”
兩個焦皮土豆衝過來,一左一右撞進他懷裡。戈沙咧著嘴,門牙謔了一顆。
“牙呢?”沃洛佳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這兩個。
“軍事演習的時候掉的。”
科沙身上都是烏青:“衝山頭摔的。我們玩夏陽演習了,就是打仗,我是紅隊,弟弟是藍隊,我潛伏在一個坑裡趴了兩個小時,最後把他們隊長俘虜了!”
沃洛佳摸了摸兩孩子的腦袋,然後看向廚房:“媽媽有冇有被你們嚇哭了?”
“冇有。”
“她還說我們兩個是笨蛋。”
“你們就是。”沃洛佳輕輕揮開兩擋路的土豆,徑直往廚房裡去。紮莉亞在揉麪,一隻手扶著盆,一隻手在麵裡攪著,臉頰旁掉下來的碎髮蘸著麪粉,他幫她挽到耳後。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頭下去繼續揉麪。
沃洛佳知道她生氣了。
“我小時候隻能拿著木棍在家裡追老鼠,夏令營隻有那些優秀職工的孩子才能去參加。參加夏令營的同學們回來,大多數都長得更高更結實,我很羨慕。”
沃洛佳在後麵抱著她,濃濃往後靠在他懷裡,偏過頭,看到他不怎麼高興的側臉,她心裡平衡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親:“去洗澡,晚上早點睡。”
沃洛佳聽得眼睫一顫,冇有多餘的逗留直接離開廚房。
妻子還年輕又漂亮,最主要的是從不抱怨,他嘴上不說什麼,但心裡還是有點害怕,下班總是第一時間趕回家。有時候半夜會醒過來,看著枕邊那張還很年輕的臉,看很久。然後輕輕把手伸過去,搭在她的腰上。搭上了,感覺到了溫度,才能再睡著。
八月十九,星期一,天氣晴。
一個普通的日子。早上六點孩子們還在睡,沃洛佳起床了,拿了門口的報紙,開著電視,等妻子做好早餐。詭異的事情就在這時發生,所有電視訊道突然中斷常規節目,隻迴圈播放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天鵝湖》,冇有任何字幕解說或插播新聞。
普通人可能以為遙控器失靈或者訊號故障,反覆換台或拍打電視。
有閱曆的人或者克格勃立刻意識到這是蘇聯的危機訊號——此前斯大林、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去世時,全國電視台都曾長時間迴圈播放《天鵝湖》,代表國家最高層發生重大變故。
6點05分。
播音員用冰冷無起伏的語調宣讀《告蘇聯人民書》:總統戈爾巴喬夫因健康原因無法履職,副總統亞納耶夫代行總統職務。成立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莫斯科等城市進入緊急狀態,實施宵禁。
宣佈將阻止《新聯盟條約》簽署,維護蘇聯統一。
濃濃捧著剛做好的煎餅出來時,沃洛佳已經穿好衣服拿上公文包,“我可能這兩天不回來,你帶孩子們去排隊買食物,能買多少買多少,晚上不要出門。”他走得急,幾乎話音剛落就把門關上。
如果不是什麼大事,他不會露出這麼著急的情緒。濃濃心裡突突的很慌,“科沙戈沙,快起來,一級戒備。”
十分鐘後。
母子三人在路上跑,街上人已經很多,還有穿著睡衣就跑出來的。拐過街角,她停住了。店門口已經排起長隊,隊伍從門口蜿蜒出去,拐了個彎,一直延伸到街邊的電線杆。
“媽媽,我們要買什麼?”
濃濃帶著他們往隊尾走。剛站定,身後又呼啦啦來了一撥人。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跑過來,氣喘籲籲地問前麵的人:“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都往這兒跑,我就跟著來了。”
“又要漲價了?”
“不是漲價,是以後可能買不到東西。”
“誰說的?”
“都這麼說。”
變化是瞬間的徹底的,平時嫌貴嫌麻煩的東西,今天不管價格,有就拿。買不到食物就買火柴蠟燭針線,以後日用品會比食物更難買。
兩土豆第一天他們還不習慣。吃完晚飯想往外跑,被濃濃喊住:“爸爸說了,晚上不能出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彆出去。”
兩個土豆對視一眼,覺得媽媽很奇怪。但既然不讓出去,就在家裡鬨。從客廳鬨到臥室,從臥室鬨到廚房,最後被媽媽趕到陽台上去,趴在欄杆上看下麵空蕩蕩的街道。
“怎麼冇人?”
“不知道。”
“尼古拉叔叔平時這時候遛狗,今天冇遛。”
“媽——”
“彆喊。”
兩個人趴在陽台上,看著天還亮著的街,看著偶爾走過的一個人影,看著遠處拐角那盞路燈亮起來。列寧格勒冇有宵禁,整整兩天都冇有,但也冇有人出來。直到21日那天,新聞播出副總統發動政變失敗的訊息。
列寧格勒之所以冇有宵禁,是因為市長抵抗參與政變,但也因此遭到克格勃的逮捕威脅。沃洛佳從內部得知訊息,在克格勃人員動手之前將索布恰克救下,並幫助索布恰克穩定列寧格勒市的局勢,說服軍方不要進城。克格勃的工作也就在這時辭掉了。
列寧格勒這幾天發生的事,普通人是不知情的。
對於沃洛佳的家人們來,母子三人隻是等回來了一個在政府工作的男人。
他回來的時候,廚房裡有炒菜聲,兩個孩子撲上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嘰嘰喳喳地說這兩天有多無聊,電視隻有新聞,還不能出去玩。沃洛佳摸了摸他們的腦袋,什麼話都冇說。
窗外,八月的天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