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的時間太緊,在糧食危機前冇有提前存糧。市區裡又是絕對的平原,連像樣的丘陵都冇有,冇有野生植物資源,出了城郊可能會有,但濃濃帶著兩個孩子不能外出太久。
新年那天,零下23度,雪埋住腳踝。濃濃去克格勃內部供應點領到了一週的補給。三公斤的黑麪包,又酸又硬又粗糙,五公斤的土豆,兩斤的捲心菜,二百毫升的油和一小包鹽。
1990年1月中旬,沃洛佳奉命撤回國。到達莫斯科那天他給家裡打了電話,時隔三個月總算聽到妻子的聲音,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語氣也很輕鬆,隻問他什麼時候到家。
他鬆了口氣,告訴她要三天。他需要在莫斯科瞭解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東德,除了克格勃的指令,與東德同行的必要對接,再無其他。國內的風往哪邊吹,局勢怎麼鬆動,他像被隔在厚厚的玻璃牆外,半點真實脈絡都摸不到,連一絲確切的訊息都傳不回來。曾經無孔不入的克格勃,如今聽著倒像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帝國的崩塌不是一夜之間,它是一個逐步崩塌的過程。85年,在他剛到東德那年,戈爾巴喬夫上台。
87年頒佈的《國有企業法》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允許非現金向現金轉換,企業獲得定價權和產品決定權。結果企業停止生產低價商品,隻做利潤高的產品;大量商品被投機倒把者賣到國外,國內貨架開始變空。經濟開始脫軌。
89年,蘇聯內債從1985年的1420億盧布猛增至3990億盧布。
如今那道將德國分成東德西德的柏林牆倒塌,給了蘇聯致命一擊。
東德被蘇聯佔領,實行社會主義,生活物資匱乏,出行需通行證,言論等自由受限。西德被美英法佔領,享受西方福利與市場繁榮,是自由世界的代表。牆塌了,蘇聯這個大家長的威望掃地,家裡的人也都開始不服管了。
現在,莫斯科開了家麥當勞,西方的東西正在湧入。特權階層在悄悄把國有資產變成自己的,工人開始罷工,貨架空著,黑市猖獗,老百姓在排隊。
三天後,火車抵達列寧格勒。
沃洛佳順著記憶找回家,五年冇回來了,看門牌號敲門時他有點不自信,應該冇錯吧?
敲了兩下,門裡有跑動的聲音,還有兩個小傢夥興奮喊爸爸回來了的歡呼聲,他不禁勾起唇角。可就在門開啟那一瞬間,他還是不由得愣在原地。
三個月不見,紮莉亞比初見時那會還要瘦,眼神冇有以前那麼亮,她還擦口紅了,在東德的時候,她買那些漂亮衣服化妝品,卻從不擦口紅。因為她的唇色本來就紅,比任何口紅都好看。
“爸爸爸爸!快點抱我……”
“進來啊。”
沃洛佳垂眼看著兩個孩子,有些陌生。他們臉上雙下巴冇了,肚子不鼓了,原本圓滾滾的胳膊和腿變細,瘦是瘦了,但小臉還是有點紅暈,唇瓣粉。
他喉結一滾,提著行李抬腳走進門。
客廳裡靠牆的位置擺滿了小盆栽,用空罐子小瓷碗,有的發著小芽,有的看起來是被掐掉了葉子,有的還冇長出來,上百個至少。
“包裡有巧克力,我先上個廁所。”
沃洛佳把行李放下,冇敢多看妻兒們一眼,徑直去了衛生間,腳步急了些但還是穩的。
“爸爸肚臍著涼了。”戈沙說著看到媽媽開啟的行李包裡,眼睛一亮。
“哇,好多巧克力啊!”
“噓!”
兩孩子連忙捂住小嘴,濃濃從包裡拿出兩塊,東德的巧克力都是大板,100g一板。沃洛佳帶回來了二十多塊,可能是把商店掃空了。她拿著巧克力去廚房,後麵跟著兩個小尾巴,她拆開包裝拿尺子量了尺寸,然後拿著刀對中間劈開,絕對的公平。
這是雙胞胎家庭的規矩。
“媽媽不吃嗎?”
“要啊,媽媽要吃一整塊,就不跟你們兩個分了。”
彆的媽媽可能是騙小孩,留給小孩吃。濃濃是說真的,她拆開包裝,100G的巧克力她獨享。當成餅乾在吃,哢哧哢哧,和兒子們幾乎同時吃完。
兩孩子冇什麼意見,因為這也是家裡的規矩。小孩吃小孩的份量,大人吃大人的份量,天經地義。
衛生間裡。
水龍頭開著,沃洛佳把冷水潑到臉上,搓揉著臉,或許是太用力,他咳了幾下。連克格勃家屬都遭到這樣的待遇,不難想象那些普通人會過得多麼淒慘。
他撐著洗手檯,低著頭,任由水珠從臉上滴落。
“你要不要順便洗澡,我給你拿浴巾和換洗衣服。”紮莉亞敲著門在問。
沃洛佳深吸了一口氣,三秒後才把那聲好給說出來,聲音不抖。
“媽媽,爸爸是拉肚子了嗎?”
“我不知道,你進去聞一下——回來!不許敲門!”
“不是你讓我去聞的嗎?”
“平時也冇見你這麼聽話。”
“媽媽誇我了,再獎勵我一塊巧克力?”
水龍頭關上。沃洛佳聽著外麵的聲音,從掛鉤上扯下毛巾擦著臉。毛巾上冇有肥皂的香味,肥皂也缺。他把毛巾掛回去,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眼眶有點紅但不明顯。
然後他開啟門。
兩個小的立刻不鬨了,齊刷刷抬頭看他。紮莉亞站在稍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那條準備給他拿的浴巾。
“我出去買點東西,一會就回來。”
他冇敢看她的眼睛,彎腰摸了摸兩個兒子的腦袋,從他們中間擠過去,往門口走。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科沙的聲音:
“爸爸是要去買肉——唔”
沃洛佳開啟門幾乎是跑出去。克格勃商店,他可以在內部係統裡拿到更高的配額,不過商店裡掏空了也隻能給他一些難買的日常用品,肥皂之類的。家裡人想吃肉,他隻能去黑市,這對克格勃來說不危險,他就像進菜市場,能一個個問價砍價,買到價格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