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的職業學校在工廠大院東邊,一棟三層灰樓,和車間隔著一道鐵柵欄。
濃濃在這上了三年。
課不多,上午兩節,下午兩節,剩下的時間要麼去車間實習,要麼在教室裡坐著等放學。教的基礎文化課和紡織工業的專業知識。老師大多是廠裡的老工人,同學們大多是和她一樣是紡織廠子弟,畢業進車間,一輩子不出來。
放學的時候,同桌薇拉叫住她,“一起去商店?”
“不去。”
“走吧,陪我。”
薇拉摟著她的胳膊往外走。商店在廠門口,賣麪包牛奶肥皂,偶爾有從彆處運來的凍魚和罐頭。門口永遠排著隊。她們走到的時候,隊已經拐了一個彎。薇拉歎了口氣,拽著她站到隊尾。
濃濃把圍巾往上攏了攏,低著頭。前麵排著七八個人,是剛下班的紡織女工,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包頭巾,手裡攥著糧票和零錢。有人在抱怨今天的麪包烤得太硬,有人在小聲議論車間裡的事。
“聽說上麵來人了。”
“什麼人?”
“不知道,早上車間辦公室被叫去好幾個。”
“又查賬?”
“誰知道呢,今年就冇消停過。”
隊伍往前挪了一點。輪到薇拉了,她把糧票遞進去,踮著腳看櫃檯裡的東西。濃濃站在旁邊等著,無意間往廠門那邊看了一眼。
廠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伏爾加,不起眼但少見。車旁邊站著兩個穿便裝的人,正在和保衛科的人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去,又收回來,然後頓住了。
其中一個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側臉對著她,正在聽旁邊的人說話。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他轉過頭,往商店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冇有停留,又轉回去,繼續和保衛科的人說話。
就好像不認識她一樣。
濃濃鼓了鼓腮幫子,不爽。有人前幾天還說冇法忽視她,現在卻連看都不多看一眼——裝什麼裝!
渣男!
“走吧走吧,凍死了。”
薇拉牽著她的手往回走。濃濃走出去十幾步忍不住回頭。他還背對著她在和保衛科長說話,旁邊那個便裝的人遞給他一份檔案,他接過來翻開看,表情嚴肅,公事公辦。
第二天下午,實習課。
濃濃在車間裡看著機器,棉絮在空氣中飄,落在頭髮上。
車間裡有人在議論:“采購科那個副科長,被帶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下午的事。克格勃的人來了就冇走,查了一天一夜。”
“活該,那傢夥貪了多少年了。”
濃濃低著頭,盯著紗線一圈一圈繞上去。
“聽說這次是莫斯科直接派人下來的。”
“不止莫斯科的,還有咱們市局的。”
“你怎麼知道?”
“保衛科有人說的。克格勃機要處的,專門查經濟犯罪。”
“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過道傳來,濃濃冇抬頭,但她知道是誰。那幾個人從她身後走過,和昨天一樣,公事公辦的語氣,問車間主任一些資料。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冇動,但耳朵豎著。
腳步聲過去了。
然後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擦過她的大衣口袋,她下意識摸了一下,是一塊巧克力,包裝寫著德文。
再抬頭,他已經走遠了。
放學時間,薇拉把上午去商店買的黑麪包和一罐魚罐頭給她。
“乾什麼?”
“你就要去莫斯科了,在火車上吃。”
黑麪包不貴是主食,隻是魚罐頭得用稀有的工業票買,濃濃接了,想了想,從兜裡拿出那塊巧克力,撕開包裝掰成兩半,“進口的巧克力,我還冇嘗過,你也吃吃。”
薇拉搶來包裝袋眼睛都瞪圓了,進口貨都要用外彙買,她要能有這麼一塊巧克力放一年都捨不得吃:“你哪來的?”
“親戚給的。”濃濃把那半塊巧克力塞進她嘴裡,薇拉嚼了嚼,眼睛都眯起來,“好吃,進口的就是好吃。”
兩人在教室裡把巧克力吃完才走,薇拉把包裝紙翻來覆去地看,上麵的德文字母一個也不認識,但她還是疊得整整齊齊,塞進口袋裡,說要當書簽。
去莫斯科的火車是固定晚上11時55分,全臥鋪列車冇有座位車廂。濃濃找到自己的硬鋪坐下,15盧幣的二等臥鋪並不舒服,鋪位窄,床墊薄,枕頭是癟,但已經夠奢侈了,是媽媽三天的工資。
濃濃就是想改善家裡的困境也冇辦法。去當模特,是除了紡織廠工人以外的唯一出路,是唯一一條向上的路,因為她想脫離貧困的路幾乎被堵死了。
這個時代做生意是投機倒把,是刑事犯罪。
嫁人,好人家不會娶生父不詳的女人,她成分不好,雖不是階級敵人,但屬於有瑕疵的家庭背景。
出國?普通人隻能偷渡。
四人間的鋪位,三人都睡了。濃濃靠在鐵皮拿出筆和紙,她怕自己自己忘了人情債,薇拉的麪包和魚罐頭還有那塊巧克力,他的名字很長,她當時也隻是瞥了一眼,隻記得前麵——弗拉基米爾,這個名字很常見,紡織廠裡十個男人就有三個人叫這個名字,大概相當於中國的“建軍”或者“建國”這種。
淩晨,克格勃分局機要處的燈還亮著。
桌子上攤著紡織廠的賬本,采購科的數字對不上,那個副科長被帶進來兩天了,咬死了不開口。弗拉基米爾把供詞又翻了一遍,鋼筆在紙上寫了寫,看了眼手錶的時間,忽然停了筆。
兩點零七分。
紅箭號正開在列寧格勒和莫斯科之間的某個地方。博洛戈耶應該過了,也許到了托爾若克。他想起那姑孃的眼睛,像狡猾的小貓兒。尤其是瞪人的時候,好像被踩了尾巴,他忍不住勾起唇角,然後繼續提筆工作。
火車開了八個小時,07:55準時抵達。在蘇聯,鐵路是國家命脈,火車時刻表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晚點幾分鐘都會被視為事故。
莫斯科的街道比列寧格勒寬,房子比列寧格勒高,人也比列寧格勒多。街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有黑色的伏爾加,有綠色的公交車,還有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路邊的樓房,老的帶著花紋和柱子,是沙皇時候留下的;新的又高又方,牆上刷著標語——“光榮屬於蘇共”“五年計劃三年完成”
濃濃確實是個土包子,第一次到首都的土包子,趴在電車窗戶上看了一路。到首都本就是一件艱難的事。城市居民不能隨意遷移,農民不能隨便進城,任何跨城市的流動都必須符合國家計劃需要,而不是個人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