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在街上遇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他就這麼直直地走過來,穿過人潮,穿過馬路,走到她麵前。他穿著暗紅色呢大衣,裡麵是馬甲襯衫波點絲巾,黑褲子黑皮鞋,戴著副墨鏡,高高揚起脖子走路像隻驕傲的孔雀。他冇有為她停留,興許是她突然停下腳步,他是在擦身而過的時候,扭著的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哎呀不好意思啊~”
那聲“哎呀”拐了三個彎,尾音往上飄,飄得人心尖一顫。濃濃站在原地,回頭看著他離開的身影,想了想,追了上去。
從旺角街頭追到彌敦道,又從彌敦道拐進這條不起眼的後巷。他在前麵走得快,暗紅色呢大衣的下襬隨著扭胯的節奏一飄一飄的,完全冇發現身後跟了個人。
直到他推開一扇玻璃門。
濃濃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招牌——成人教育中心。門口貼著課程,大部分是職業技術與興趣生活課程。她看著他走到了電梯口,她連忙推門進去,趕上了電梯門關之前。
窄小的電梯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香水味撲鼻,不是濃濃身上的味道。她偏頭,餘光看到他側著身對著鏡子。他整理完圍巾,又開始整理襯衫的袖口。袖口從大衣袖子裡露出一小截,他把它拽出來一點,又拽出來一點,然後滿意地看了一眼,蘭花指翹著拍了拍。
濃濃:“……”
就在這時,他忽然停下動作。
電梯壁的鏡子裡,他的目光終於從自己身上移開,落在了鏡子裡的女孩身上。
常舒愣住了。那張臉在鏡子裡僵了一瞬,眼睛眨了眨,墨鏡早就推上去架在額頭上了,所以那雙眼裡的困惑清清楚楚地映出來。
是剛纔街上那個被他撞到的女孩。
她怎麼……她怎麼跟進來了?
他維持著照鏡子的姿勢,蘭花指還翹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濃濃也不動,就站在他身後,低著頭,餘光卻不停掃到他身上。
一秒,兩秒,三秒……他的耳尖慢慢地、慢慢地紅了起來。
“叮——”四樓到了,電梯門開啟,常舒飛快地邁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女孩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幾乎追著他,被他發現了也不躲,就那樣站著,眼神懵懵的,像好奇又不設防的小動物跟著他。
常舒的心尖兒顫了顫,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那股往上湧的得意勁兒。
“咳——”不行,壓不住。
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彎,“你是哪個班的學生?”
“你在哪個班?”濃濃憋著笑看著他。
“插花班,喏——”他緩慢地抬手指著前方兩步遠的教室。濃濃收回目光,跟著他扭動的步伐踏進了教室。
空無一人。
課桌擺成幾排,上麵放著插花用的工具——花泥、剪刀、幾枝零零落落的備用花材。教室不大,窗台上還擺著幾盆綠植,葉子綠油油的,顯然被人精心照料過。
常舒走進來,整個人一下子自在了許多。他脫下暗紅色呢大衣,搭在講台邊的椅背上,露出裡麵筆挺的馬甲和白襯衫。波點絲巾在脖子上係得整整齊齊,他伸手理了理,然後轉過身,“自己找個位置坐,第一次來啊。”
“第一次。”濃濃照實回答,他點了點頭,傲嬌地抬起小臉:“看在剛纔不小心撞了你的份上,第一次就讓你免費體驗一下,不過你很快就會被我的技術所折服,我的課啊可不是想上就上的。”
“想上就上……”濃濃隻是重複這幾個字,他突然紅了臉,有些生氣地甩臉子。
“你——你亂講咩!”常舒扭過頭去,耳朵紅得透透的,連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他背對著她,小手攥著講台上的剪刀,攥得緊緊的,又覺得不對,趕緊放下,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我的插花課是正經的課,你要是這麼不正經的話——”
“對不——”濃濃話還冇說完,他搶了拍子:“下課再說。”
濃濃愣了一下。常舒背對著她,肩膀繃得緊緊的,那顆噴了髮膠的後腦勺一動不動,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下課再說?
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又覺得他這副樣子……好像問了會更糟。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常舒終於慢慢扭過頭來,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上……上課。”他說,聲音比剛纔小了一半,還有點抖,“你坐好,我教你插花。”
“不等其他同學嗎?”
常舒眨了眨眼,眼神飄忽了一下,然後小聲嘟囔:“今日……今日就你一個,私教!你賺大了!”
他說完,下巴微微揚起,努力做出冇輸的表情,但耳尖紅得透透的,出賣了他。濃濃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嗯,賺大了。”
常舒被她這一聲“嗯”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走到她旁邊,在相鄰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聲輕響,他坐得很直,腰板挺挺的,但離她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濃濃的餘光掃到那隻白淨的,手指細長,捏著剪刀的姿勢都是翹著蘭花指的手,此刻那隻手正微微發抖。
她冇說話,隻是看著麵前的花材。
常舒深吸一口氣,努力端起老師的架子:“插花呢,最重要係……係溫柔。”他拿起一枝玫瑰,開始示範。剪刀輕輕剪掉底部的刺,又斜著剪了一刀花莖,然後插進花泥裡,“你試試。”
濃濃接過剪刀,隨手拿起一枝玫瑰,常舒終於轉過頭,看著她,然後他愣住了,她剪刺的動作乾脆利落,斜剪花莖一刀到位,插進花泥的角度不偏不倚——比他剛纔示範的還標準。
“你真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當你的學生。”
你的……她加重的這兩個字幾乎讓他心迷意亂。常舒的嘴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冇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濃濃擺弄起花,一會兒就做出了一個可以放到花店展示櫃售賣的插花藝術品,“送給你,常舒老師。”她把那束花推到他麵前。常舒看著那束花,玫瑰和九星葉搭配得恰到好處,每一枝花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計算過,但又透著自然生長的靈氣,和諧。
而她就這麼……隨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