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拾玖在魏家已住了半月。
這半月裡，她漸漸摸清了府中的人事脈絡。魏家人口不算複雜，主事的徐老夫人雖年邁卻精明，魏侯爺忙於公務不甚理事，魏夫人朱氏性情軟和，大小姐魏芷心思活絡卻也不算難纏。
至於魏儼——他住在東跨院，每日忙於處理族中事務，偶爾來偏院送些東西，卻從不逗留。兩人見麵次數不多，卻也算相安無事。
這日午後，青黛端著一碗湯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拾玖放下手中的繡繃。
青黛抿了抿唇，小聲道：“姑娘，廚房那些人……也太勢利眼了。奴婢去取燕窩，他們推說沒了，可奴婢分明看見大小姐院裡的丫鬟端了一碗出來！”
拾玖神色不變，接過湯碗看了看——是一碗普通的銀耳湯，用料粗糙，火候也不夠。
“算了，不必計較。”她將碗放下，“老夫人撥給咱們的月錢是多少？夠不夠自己開小廚房？”
青黛一愣：“姑孃的意思是……咱們自己開火？”
“隻是想想。”拾玖微微一笑，“不過現在不急，先看看再說。”
她心中明白，這是魏府下人的老毛病了——柿子專挑軟的捏。她一個投奔來的遠房表妹，無依無靠，自然被怠慢。可她不急，這種事急不得，得慢慢來。
正想著，院外傳來腳步聲。
“表妹在嗎？”
拾玖起身迎出去，來人竟是魏芷。
魏芷今日著鵝黃襦裙，發髻上簪著一支玉簪花，笑意盈盈：“表妹一個人在屋裡怪悶的，我特意來請你去園子裡走走。”
拾玖心中微動——魏芷向來與她交往不多，今日怎的忽然來訪？
但她麵上不顯，隻笑道：“大小姐相邀，敢不從命。”
兩人往後園走去。園中秋意漸濃，楓葉初紅，菊花開得正好。魏芷挽著拾玖的手，絮絮說著府裡的閒事，拾玖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
走了一陣，魏芷忽然壓低聲音：“表妹，你與我二哥哥……是不是很熟？”
拾玖心中警覺，麵上卻不動聲色：“大小姐何出此言？我與二公子不過數麵之緣。”
“是嗎？”魏芷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可我聽說，二哥哥這幾日往偏院跑得勤，昨兒還親自給表妹送了點心。”
拾玖這才明白——原來是來探話的。
她笑了笑，坦然道：“那點心是老夫人讓送的，二公子不過是順路罷了。大小姐若不信，大可去問老夫人。”
魏芷被她噎了一下，訕訕笑道：“我不過是隨口問問，表妹彆多想。”
接下來一路，魏芷倒是沒再提魏儼，隻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可拾玖心中明白，今日這趟，隻怕是來者不善。
魏芷對魏儼……怕是不止兄妹之情那麼簡單。
當晚，拾玖躺在床上，細細回想原劇裡的細節。
原劇中的魏芷，戲份不多，隻知她後來嫁了人，過得還算平順。可她對魏儼是什麼心思，劇裡並未明說。但今日這一番試探，倒讓拾玖警覺起來——若魏芷真對魏儼有意，那自己這個“走得近的表妹”，難免成為眼中釘。
她輕歎一聲，閉上眼睛。
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來這世界是為了護著魏儼，不是為了與人爭風吃醋。隻要魏芷不做得太過分，她可以裝作不知道。
可若魏芷真的下手……
拾玖睜開眼，眸光微冷。
那就彆怪她不客氣了。
次日，拾玖照例去正院給徐老夫人請安。
徐老夫人正歪在榻上看賬冊，見她來，笑著招手：“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本賬。”
拾玖接過賬冊，翻了幾頁，心中微動——這是廚房的賬冊，條目繁多，收支混亂，一看就是做了手腳的。
“老夫人這是……”
“我年紀大了，眼神不濟。”徐老夫人歎口氣，“這些賬，以前是劉主事管的，如今他人沒了，這攤子爛賬就擺在這兒。阿儼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我也不好再煩他。你可看得懂？”
拾玖略一沉吟，點頭道：“略懂一些。老夫人若不嫌棄，我試試看。”
徐老夫人滿意地點頭：“那便試試。”
拾玖拿著賬冊回偏院，青黛湊過來看稀奇：“姑娘還會看賬？”
“從前在家時，跟著母親學過一些。”拾玖隨口答道，目光卻落在賬冊上。
這賬冊確實亂，可對經曆過多個世界的她來說，不算難事。她一邊翻看，一邊暗中呼叫靈力——不是用來作弊，而是提神。這厚厚一本，若全靠眼睛看，怕是要看到半夜。
正看著，院外傳來腳步聲。
“表妹在忙？”
拾玖抬頭，魏儼已站在門口。
他今日著淺青色常服，比平日多了幾分隨和。見她麵前攤著賬冊，他挑眉道：“這是……廚房的賬？”
“是。老夫人讓我幫著看看。”拾玖起身讓座。
魏儼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掃過賬冊，眉頭微皺：“這賬亂得很，劉安那廝做了多少手腳，怕是查都查不清。”
“查得清。”拾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幾處道，“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幾筆支出對不上，要麼是虛報，要麼是挪用。順著這幾條線查下去，能查出不少東西。”
魏儼順著她手指看去，眼神漸漸凝重。他抬頭看向拾玖，目光中帶著幾分驚訝：“你懂這個？”
“略懂。”拾玖微微一笑，“從前在家時，跟著母親管過幾年家。”
魏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來祖母把你當寶了。這些賬，我看了都頭疼，你倒是一眼看出門道。”
“二公子過獎。”拾玖垂眸，繼續翻賬冊。
魏儼卻沒走，反而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在魏家住得慣嗎？”他忽然問。
拾玖抬頭看他，見他神色認真，便也認真答道：“承蒙老夫人照顧，住得慣。”
“下人們有沒有怠慢你？”
拾玖微怔，隨即搖頭：“沒有。”
魏儼盯著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看透人心。半晌，他輕聲道：“若有，告訴我。”
拾玖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二公子。”
魏儼點點頭，起身離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道：“往後彆叫我二公子了。叫二哥吧。”
說罷，他掀簾而出。
拾玖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
二哥？
這是……認可她這個表妹了？
青黛在一旁捂著嘴笑：“姑娘，二公子這是把您當自己人了！”
拾玖低頭看向賬冊，嘴角微微上揚。
魏儼，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對人好，很容易讓人……
算了，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翻賬冊。可不知為何，這一頁賬目上的數字，怎麼也看不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