瓔轉過身，直視著拾玖，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敵意，隻剩下一種近乎哀傷的坦誠：“我自幼便認識離侖哥哥。他是我見過的，最強大、也最孤獨的妖族。他的身上背負著太多，詛咒折磨，族群重任，三界紛擾……我看過他痛苦隱忍的樣子，也一直……希望能站在他身邊，替他分擔一些。”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是，他離開了青丘，去了那麼危險的邊境。我本以為，時間久了，或許……可現在，他回來了，身邊卻有了你。”
瓔的目光落在拾玖臉上，彷彿想看清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究竟有何魔力。
“你救了他，幫了他，甚至……似乎能緩解他的痛苦。我看得出，他對你不一樣。那種信任，那種維護……是我從未得到過的。”
拾玖心中微歎。果然如此。瓔對離侖的感情，比她預想的還要深，也還要……執著。
“瓔姑娘，”拾玖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離侖大人於我，是值得信賴的盟友，是共同麵對危難的夥伴。我敬重他的擔當，感佩他的堅守，也願意儘我所能，助他完成使命，減輕他的負擔。這其中，或許有因並肩作戰而生的情誼，但並無其他複雜心思。至少，目前如此。”
她坦然承認了對離侖的認可與情誼（戰友之情），卻也明確劃清了界限。
“至於離侖大人如何看待我，那是他的事。但我可以告訴你，在他心中，族群的安危、三界的平衡、以及解除詛咒的使命，永遠是第一位。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包括我，也包括你。”
瓔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而透徹。
沒有炫耀，沒有辯解，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甚至點明瞭離侖心中真正的優先順序。
“你……難道對他……”瓔有些遲疑。
“我對離侖大人，有敬意，有信任，也有作為同伴的關心。”拾玖微微一笑，那笑容乾淨明朗，不帶絲毫陰霾，“至於其他，順其自然便好。眼下，我們有著更緊迫、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嗎？個人的情感，在族群存續與三界大義麵前，理應退讓。我想，離侖大人也是如此認為的。”
這番話，如同清冽的泉水，澆熄了瓔心中翻騰的不甘與怨懟，也讓她看清了自己與拾玖在格局上的差距。
對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小情小愛，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和更沉重的責任。
瓔沉默了許久，臉上的哀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與……隱隱的欽佩。
她或許還無法立刻放下對離侖的感情，但她開始明白，有些東西，強求不來，也無需強求。
比起糾結於情感的得失，像拾玖這樣，以能力和行動去真正地幫助離侖，或許纔是更好的選擇。
“……你說得對。”瓔輕輕吸了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是我狹隘了。三日後探查迷蹤林海，我也會向母親請命，加入隊伍。我對那片區域的地形和空間異常，比青衡堂哥更熟悉一些。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拾玖有些意外，但隨即點頭：“若夫人同意，自然是好事。歡迎加入。”
兩人之間的氣氛，終於從微妙的緊張，轉為了一種基於共同目標的、更為平和的關係。
就在這時，離侖從議事殿方向走來，看到迴廊下的兩人，腳步微頓。
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拾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不再帶有怨懟的笑容，對著拾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離侖走到拾玖身邊，看著瓔離去的背影，又看向拾玖：“她……沒為難你吧？”
“沒有。”拾玖搖頭，笑道，“隻是聊了聊，關於探查，關於大局。瓔姑娘……是個明白人。”
離侖似乎鬆了口氣，也沒有追問細節。“白芷夫人已同意，三日後，瓔與青衡一同帶隊加入探查。她對迷蹤林海的部分割槽域確實熟悉，有她在，或許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嗯。”拾玖應道，轉而問道，“夫人單獨留你，是還有彆的事？”
離侖神色微凝，低聲道：“夫人提醒我，仙門內部近期似乎也不平靜。有跡象表明，仙門中並非所有人都讚同激進派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幾個以煉丹、陣法、醫道聞名的古老宗門，對靈脈異變和侵蝕能量表現出了極大的關注和憂慮。夫人暗示，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接觸這些勢力中的溫和派，哪怕不能結盟，至少可以傳遞資訊，爭取理解，甚至獲得一些間接的幫助。”
拾玖眼睛一亮：“這倒是個好訊息。若能分化仙門內部，哪怕隻是製造一些輿論壓力，對我們也是有利的。”
“嗯。不過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還是先專注於迷蹤林海的探查。”離侖道，“三日後出發，這兩日你好好準備，需要什麼特殊材料或丹藥，儘管告訴青衡或我。”
“我會的。”
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下，陽光透過花葉縫隙，灑下斑駁光影。
經過殿上風波和與瓔的坦誠交談，拾玖感覺心中更加通透。
而離侖，似乎也因為她那番在殿上坦然自信、又在私下通透豁達的表現，看向她的目光中，那份信任與欣賞之外，又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更深沉的東西。
望月丘的清晨，微風和煦。新的挑戰在前方等待，但並肩的夥伴，心中的信念，都讓這份前行的勇氣，愈發堅實。
……
……
三日轉瞬即逝。
期間，厲羽長老從山穀帶來了一支精銳小隊與離侖彙合，同時也帶來了玄甲長老從鐵棘嶺傳回的好訊息——熊族首領在見到沉星澤晶石碎片和聽聞漱玉溪事件後，也果斷同意了結盟，並承諾加強邊境巡查，隨時準備響應聯合行動。
至此，妖族邊境三大主要力量初步形成了聯防體係。
出發當日，晨曦微露，望月丘外圍的集結地。
聯合探查隊已整裝待發。
除了離侖、拾玖、厲羽長老，還有青衡帶領的五名狐族精銳（其中包括兩名擅長幻術與隱匿的狐女），以及厲羽長老帶來的四名鷹族戰士和兩名擅長山地叢林作戰的狼族戰士。
出乎拾玖意料的是，瓔果然獲得了白芷夫人的允許，一身利落的銀灰色勁裝，背著一張造型精巧的銀色長弓，英姿颯爽地站在青衡身側。
她的神情已不複之前的幽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乾練的專業姿態，隻是在目光偶爾掃過離侖時，眼底深處仍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隊伍共計十八人，皆是精銳，士氣高昂。
“迷蹤林海，位於我族領地西北邊緣，與鐵棘嶺、沉星澤呈三角之勢，地形極其複雜。”青衡展開一張繪製著簡略地形和諸多問號標記的皮質地圖，向眾人解說，“其核心特征是空間不穩，存在多處自然形成或上古遺留的、大小不一且可能移動的臨時性空間裂縫。這些裂縫會扭曲方向感，乾擾神識探查，甚至可能將人傳送到未知區域。林海本身植被茂密，多生有毒霧瘴氣，棲息著不少適應了空間紊亂環境的凶悍妖獸，其中一些甚至具備短距離空間穿梭或精神乾擾能力。”
他指向地圖上一片用硃砂重點圈出的區域：“根據漱玉溪襲擊殘留的空間波動指向，以及我族過往的零星探查記錄，襲擊者最有可能藏身或活動的區域，是在林海深處的這片被稱為‘亂空穀’的地方。那裡空間裂縫密度最高，乾擾也最強，是天然的藏匿之所。”
離侖點頭，補充道：“此行首要目標是確認襲擊者是否存在據點，獲取直接證據。其次，探查亂空穀的空間異常與侵蝕能量有無關聯。切記，除非萬不得已或證據確鑿，避免與可能遭遇的仙門修士發生正麵衝突，以免打草驚蛇或引發不必要的誤會。一切行動，以隱蔽、偵查、取證為先。”
“明白！”眾人應諾。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