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京城,喜塔臘府邸,爾晴出生了。
乾隆三年,喜塔臘爾晴小選入宮了,上三旗包衣跟漢包衣待遇可謂天差地彆。
但儘管差彆再大,又破格被分配到長春宮,她也還是個伺候人的奴才秧子。
十三歲的她本本分分跪地上:“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
一塊來的還有一位叫明玉的姑娘:“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後溫聲細語的喚了起,也給了賞,目光在滑過爾晴的時候微微一頓。
像是隨口一問:“你便是喜塔臘家送來的姑娘?”。
爾晴恭敬乖巧道:“回娘娘,是的,奴婢名喚喜塔臘爾晴”。
“嗯,可有什麼偏好?”。
“回娘娘,奴婢喜歡讀書”,宮女不允許讀書習字,不過那都是針對的尋常包衣。
她不尋常,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調香藥理皆是擅長。
皇後眼睛刷的一亮,她也飽讀詩書,立馬覺得有話聊的人來了。
“讀書啊,讀書好啊,讀書知禮”。
“還有呢?”。
爾晴老實巴交的繼續交代:“奴婢還喜歡做插花,點茶,研究點心糕點……之類的”。
皇後越聽眼睛越亮,想到什麼又突然問了一句,“那女紅針黹可有涉獵?”。
爾晴果斷搖頭:“娘娘恕罪,奴婢不擅此技”。
她拿針都費勁兒。
皇後沒覺得有啥,這麼問主要是她也不怎麼會那玩意兒。
過了片刻,皇後再度開口,“你日後便留在本宮身邊侍奉筆墨吧”。
這就是單獨給辟出了個文書先生的活計,像尋常官家府邸的門客一般。
領著雙倍一等宮女的份例,無需做任何伺候人的活計。
位居一等掌事之上,卻不同於一等宮女需貼身伺候飲食起居。
皇後給爾晴的定位就不是個奴婢宮女,而是類似前朝後廷正兒八經的女官。
爾晴對此很滿意,開開心心隨著紅蓮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她單獨的小房間。
床鋪,妝台,桌椅板凳,書架衣櫃……一應傢俱很是齊備。
環顧一圈過後,她換下一身老氣橫秋的墨綠色宮女服,洗洗乾淨曲著腿靠在床上,手裡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本小人書抱著,看得是津津有味。
床畔還額外安置了一張小桌子,上頭擺盤有諸多小零嘴,她吃的也是津津有味。
培訓了大概半月左右的樣子,長春宮各部門爾晴約莫熟悉了透。
長春宮為紫禁城內廷西六宮之一,位於太極殿之北,鹹福宮之南,據說皇後親自挑選,理由簡單粗暴,當今號長春居士。
正殿為黃琉璃瓦歇山頂,殿前左右設銅龜、銅鶴各一對,前出長廊,麵闊五間,明間為正開門,槅扇風門,竹紋裙板,次間、梢間均為檻窗,步步錦支窗。
明間作為正廳,設有地屏寶座,左右安簾帳與次間相隔,西次間同與之相連的捎間為暖閣,東次間為小書屋,其臨近的梢間靠北則為寢室。
正殿兩側各配備三間耳房,都是大宮女們的住所,如今爾晴美滋滋占據其中一間。
東配殿名曰綏壽殿,西配殿曰承禧殿,各三間帶雙耳朵,前者曾為和敬公主居所,後者為永璉阿哥居住,後來兩位小主子搬家去了阿哥公主所,兩處便空置下來,一直沒人動。
後殿匾額高懸,標注著怡情書史,與長春宮同期建成,麵闊五間,東西各有耳房三間,為娘孃的藏書閣,由可見這位是多學富五車,起碼表麵功夫是做得到位。
最南端為雙層排的後罩樓,一層乃宮人們的住所,二層為皇後娘孃的私人庫房,畢竟這位主係出名門,十裡紅妝那都不是蓋的,是裝不下的。
院前左右圈有兩片區的圍蒲,種植著大量梔子花,說是娘娘格外喜歡這種純白淡雅的小花花。
後殿左出長廊,連結著一個小小精美的八角攢尖亭,右側延出兩條蜿蜒靈巧的碎石子路,伴隨有草地小花和一棵千年古樹。
總體上來說,長春宮的佈局不至於多麼華麗敞亮,起碼應當是比不上翊坤宮的處處奢靡,但勝在高階大氣,雅緻清幽,到是挺符合皇後娘娘不爭不搶,不溫不火的性子。
陰雨連綿日難得放了晴。
爾晴開始當值,幾天下來被皇後拉著暢談古今,吟誦曲賦,彈琴譜曲……最後還來了個曲水流觴宴。
直接驚大了她的眯眯眼,合著宮裡邊兒數著您最會畫麵具呢?
明明如此活潑,平日裡卻整得跟那沒脾氣的菩薩似的,好家夥把人都快給忽悠瘸了。
爾晴嘖嘖出聲,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殊不知皇後看她的眼神也很不對,自幼能跟她對上兩句的沒幾個,而且她看得出來,爾晴似有刻意讓著她。
這才隻是十三歲的小姑娘呢,竟如此出挑,諸多方麵的造詣都頗為亮眼。
最重要的是,相處下來,對方身上的那股子氣質格外吸引人,尤其一雙通透的眼眸,偶爾看過去的時候深不見底,讓她莫名想到兒時遙遙見過的一個人……
先太子胤礽,康熙爺最愛的兒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兩人都很滿意對方,皇後需要一個平等視她的所謂朋友,爾晴需要一個寬厚仁德的大靠山。
合拍的兩人和和美美過起了神仙眷侶的小日子,鬨騰的養心殿的皇上都有所耳聞。
弘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大腦門,“喜塔臘氏?”。
“什麼來頭”。
作為養心殿大名鼎鼎的玉妃,李玉自然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兼職千裡眼跟順風耳。
更何況是後宮之主長春宮的地界兒,訊息曆來都是頭一個報上來篩選等候問詢的。
聞言立馬躬身道:“回皇上,是喜塔臘氏,名喚爾晴,前朝大學士來保的孫女兒”。
“據說是……頗通詩書,皇後娘娘很是看重,便叫做了個侍文墨的功夫”。
弘曆緊抿著唇,分分鐘陰謀論,“來保的孫女?”。
“宮女不是不讓識文斷字?”。
李玉麵上掛了幾分難為:“這……奴才便不懂了,要不奴纔去查查?”。
弘曆嗤笑一聲:“查什麼查!你查得明白嗎你”。
“沒用的東西,起開!朕親自去瞧瞧是個什麼牛鬼蛇神,才來不久就能把皇後哄成這樣”。
當看到爾晴的時候,弘曆立馬覺得自己英明神武,真相了。
果然啊果然!
喜塔臘家就是不安好心!
如斯容色,還才學過人,聰慧異常,且氣質獨特,這種安排到皇後宮中來,他們是想做什麼?
近水樓台先得月嗎?
哼!
他是這麼好勾引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皇後啊,養心殿正好缺一個筆墨宮人,朕瞧著這丫頭就不錯”。
皇後單純良善,長此以往的鐵定會被此人迷惑住,還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才放心。
李玉在一旁瞧著,愣是把白眼都翻出了天際,埋頭一句話不說。
皇後一愣,隨即有些疑惑的問,“養心殿人才濟濟,皇上身邊何曾會缺得了人手?”。
弘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聽聞她不一般啊,琴棋書畫無一不通,隻怕是純妃都有所不及”。
皇後大概明白皇上的意思了,這狗德行她還是懂點的。
有些好笑的揮揮手讓爾晴先下去,爾晴淺淺服了服身便倒騰著兩條腿麻溜的滾蛋。
“皇上可是有什麼誤會?”。
弘曆見爾晴風一陣的飛走便隱隱生出些許莫名不爽,語氣也跟著沉下幾分。
“哼!皇後一貫不喜與人從壞了想,自是不懂那些叵測之人的心思”。
皇後無語極了,“皇上恐怕真的誤會了,爾晴懂事乖巧,且臣妾觀她眼眸清澈,定不會是皇上揣測的一般”。
弘曆不聽不聽我不聽,正要繼續大聲逼逼,教育皇後不能這樣這樣,應該那樣那樣,巴拉巴拉然後把人截胡。
奈何皇後搶先一步,她太清楚自己丈夫的德性,我行我素起來是完全不顧人死活的。
“和敬跟永璉搬離後,這長春宮便少了許多歡聲笑語,日裡難免冷清了些,臣妾身邊也是難得有個這麼機靈有趣的丫頭”。
弘曆唇角拉平。
但他能怎的辦呢。
兒子女兒都搬出來了。
隻能默契的閉口不談,然後絲滑的轉移話題。
夫妻倆十幾年了,自然有些相處的門道在裡邊,三兩句就把氣氛再度提了上來,絲毫不影響什麼。
隻是在離開的時候,弘曆的眼神左右瞄了瞄,像極了吹口哨的老流氓。
李玉眼觀鼻鼻觀心,仗著低頭沒人留意,更加肆意的用餘光到處掃描。
可惜的是……主仆倆一無所獲。
過後不知道是沒能順利戳破對方的真麵目還是沒能成功把人撈到跟前來細細解剖。
反正弘曆是不爽了,不爽的他回到養心殿就小心眼病犯,啟動長春宮棋子把人給三次六十度監控起來,隨時彙報情況。
末了還冠冕堂皇給自己找藉口:“真當朕是那等為色所迷的昏君了!”。
“做夢!”。
李玉:“……”。
李玉看天看地看腳後跟,就是不看上首的狗東西。
嗬tui!
齷齪的男人。
皇後在弘曆離開後原地靜默了許久,她實在瞭解皇上,比皇上以為的還要瞭解。
若是彆人,她或許就不管了,隻是爾晴不行,深宮寂寞,她需要爾晴的陪伴。
況且短短接觸下來,她能從對方的言談舉止中看出對方骨子裡的矜傲,爾晴不會願意的,若被強求,隻怕更是會心生鬱結。
皇上的一時興起也好,今後會否日久生情也罷,對爾晴來說都不是什麼好的結局。
彼時的皇後不知道,蹲在屋裡畫圈圈的爾晴也不知道。
某個男人已經蛆蟲一樣在悄咪咪的陰暗爬行中。
一晃眼,小半年過去,爾晴跟皇後頻頻高談闊論,書房都快被她倆乾成科舉場了。
譬如……
手談一局……
手談兩局……
再一再二再三……
皇後還是個輸,不過輸得並不難看,一子半子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好你對下棋並不熱衷”。
否則她十有**得是慘敗。
爾晴從榻上蹦噠下去,在原地走了好幾圈,“是啊,奴婢是個坐不住的”。
當初學下棋的時候,跟屁股上長釘子一樣,半刻鐘不到就開始手癢腳癢耳朵癢。
哪哪兒都要撓上一爪子,整個學下來都快成猴兒了。
皇後笑出了聲,看起來格外愉悅,“你啊~”。
虧得興趣使然,否則哪裡能有這般段位,唯恐小小孩童都比不過。
這頭前腳發生的事,後腳養心殿就傳出不屑冷哼。
“什麼厲害,這棋局不是很好解麼,也就皇後樂意慣著她”。
李玉頂著倆濃濃的黑眼圈,抬起蠟黃的臉,“皇上,這是否該歇息了?明兒還要上早朝呢”。
弘曆眼眶澀澀的點點頭,目光卻依舊落在刀光血影,詭譎多變的棋麵上。
又譬如……
皇後拽著爾晴畫畫,“快,爾晴,你上次說的那什麼描繪,很是栩栩如生,正好今兒為我跟兩個孩子作上一幅”。
爾晴認命的支起花架,調配顏料,以及描摹背景,構設比例。
對麵的皇後娘娘手執羽扇倚靠在廊下,低垂的眼眸落在小板凳上的兩個孩子身上。
一大兩小很是配合,那簡直了,一動不動。
好在爾晴到也沒真讓她們就這麼端坐著多久,很快叫了散。
皇後提溜著兩隻小的過來圍著她,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看著,等著。
等到了養心殿裡,弘曆微微眯起眼睛,裡邊暗流湧動。
畫麵一轉……
爾晴一臉懵逼站在養心殿的大廳中央,眼神懵懂透明,清澈愚蠢極了。
“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弘曆霸氣側漏的抬了抬摺扇:“嗯,起來吧”。
跟著就不說話了,時不時用他壓迫感十足的眼神瞅一眼爾晴。
把人瞧得汗毛倒立,後脊背一寸寸發涼,一旁的李玉摸了摸鼻頭,暗戳戳消失在原地。
還順走了殿內所有宮人。
弘曆不動聲色的上下打量著爾晴,這是兩人為數不多的正麵交鋒。
半晌之後才聽他悠悠道,“這是你作的畫?”。
爾晴聞言抬起頭,伸長脖子瞄了一眼桌麵,點頭,“回皇上,是的”。
“是奴婢為皇後娘娘跟公主阿哥們畫的全家福”。
弘曆像是抓到漏洞,立馬興師問罪,“哦?全家福?何以沒有朕在裡邊”。
爾晴理所當然道:“您當時不在場啊,全家福隻要是家人就都可以這麼說的”。
弘曆冷冷輕哼,“巧舌如簧”。
爾晴小聲逼逼:“奴婢所言句句屬實,萬不敢欺瞞皇上的”。
“去,替朕也畫上一幅”,弘曆標點符號都不信,直接下命令。
說著語氣一頓,又補充道:“算是你將功折罪”。
爾晴:“……”,沒事找事的老男人,果然就是看她不順眼。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認慫,爾晴又一次認命的支起畫架,調配顏料,新畫作沒有背景,全是立體人形。
臭屁弘曆專門換了身漂亮衣裳,然後擺了好幾個姿勢。
方纔睥睨的吩咐,“開始吧”。
爾晴:“……”,裝逼被雷劈。
進來幫忙的李玉:“……”,我褲子都脫了,您就讓我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