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頭到尾他都美美隱身,居高臨下著兩個女人之間的明爭暗鬥,沾沾自喜的認為能夠輕而易舉把兩二者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切……很順利的。
原本很順利的。
隻是現在畫風突變,究竟是為什麼呢?
風箏斷了線,木偶被賦予了靈魂,他失去了對她的掌控。
盛紘一改曾經的和稀泥,開啟態度鮮明之路,對內對外皆是一副妻妾鴻溝,渭涇分明的作派,補救他搖搖欲墜的聲譽。
對此,大娘子表示你開心就好,另外,你好好說話,我也好好說話。
咱們把日子合作好了,比什麼都強。
不過再也彆動不動提什麼給她關心與愛護,給她深夜與陪伴,儘是些沒人要的東西,比起林氏的溫柔繾綣,大娘子依舊是那個罵街潑婦,甚至比以往更甚,鬨急了對老太太都敢小聲嗶嗶嗆兩聲。
再一次的,盛紘瞅著都快要能跑馬庫房,以及暗格中剛被撬開的紫檀木箱,隻覺被雷劈過的骨頭再一次經受摧殘,人都要麻木了。
麵無表情的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正常,“大娘子又偷……取走了什麼?”。
冬榮頭低低的,“大娘子說……說聽聞您給了林小娘一處揚州北郊的溫泉莊子,所以……所以……”,大娘子把您幾經輾轉費儘心力方纔入手的汴京溫泉莊給擄了去。
盛紘一口瘀血心間藏,深呼吸了好幾回才勉勉強強緩和過來。
莊子跟莊子是有很大區彆的,溫泉莊子更乃他所有莊子之最,還彆提他送給林氏那個也就聽著好聽,實際壓根不值幾毛錢,跟被大娘子搜颳走的這個……能一樣嗎?它能一樣嗎?那是他留給自己的養老基地啊!
盛紘沉著能滴水的臉,乾巴巴的繼續追問,“大娘子是如何得聞林棲閣之事的?”。
他已經小心再小心了,這次可是床榻上偷摸摸給的,實在霜兒哭得梨花帶雨的朝又一次成功激發出他的大男子主義,讓他於心不忍。
冬榮抿了抿唇,想到林氏那頭給的諸多甜頭,又回憶起大娘子這邊的喊打喊殺,鐵拳鐵腕鐵石心腸。
斟酌片刻,他選擇後者,畢竟小命要緊,“是……林棲閣那頭去提膳的小廝閒話家常時不小心給漏了嘴”。
這都是體麵說法了,任誰聽不出是林棲閣又一次的炫耀。
盛紘眼睛一閉一睜,特彆想要一閉不睜:這都第幾次了?
第幾次了!!!
他理解霜兒對葳蕤軒蠢蠢欲動的挑釁,一妻一妾還指望她們能共話桑麻不成?
但為何每每她搬起石頭砸到的都是他的腳底板啊!
大娘子不找林氏的小鍋小灶,反而回回出點狀況要麼找老太太哭訴,要麼土匪進前院。
總而言之一句話:她難受,她空虛,她要錢,要好處,要好東西。
盛紘甩頭就去了林棲閣,一忍再忍沒忍住,臉紅脖子粗的把林氏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回是歪著身子不成了。
溜著鬢邊頭發也不頂用了。
不顧對方期期艾艾的哭喊,噴完口水的男人提起褲子不認人,腳鋒一轉去了外出時意外拯救的衛氏房中。
大娘子聽說後嘲弄的撇撇嘴,“刀子紮到自己身上,他倒是終於知道疼了”。
全然沒了曾經隔岸觀火的悠然愜意,對她跟林氏鬥法的樂見其成。
老太太對三人之間的微妙變化也看得分明,不過牽扯不到她身上,她依舊在壽安堂穩坐釣魚台。
至於偶爾破財消災被大娘子撈點不痛不癢的小東西什麼的,那不重要,都是俗物。
時間滴滴答答悄然流逝,得益於老太太的清高孤傲,視金錢如糞土,以及林小娘時不時在葳蕤軒底線邊緣瘋狂試探踩踏,乃至盛紘妄圖恢複曾經玩轉後院的情況卻最終屢戰屢敗兩頭吐血栽跟頭的因果堆疊。
大娘子短短幾年內將庫房從一個擴充到六七個,不論是老太太那裡還是盛紘那裡得來的,她都一一登記在冊,齜著大白牙預備給如蘭做嫁妝。
十裡紅妝算什麼,她要女兒上輩子下輩子上下八百輩子都能豐衣足食,無需遠慮近憂。
“母親~母親~你的小寶貝我回來啦!”。
小如蘭一蹦一蹦躥進來撲到大娘子的懷裡,蹭啊蹭的把頭上精緻小巧的花苞都給蹭出來了。
大娘子眼疾手快將她攬住,對著她就是一通熟悉埋頭的吸吸。
“我兒又去哪裡調皮了?”。
如蘭不聽,如蘭繼續蹭蹭,“人家才沒有調皮,人家很乖的”。
“嗯~乖了,你最是乖巧聽話了,再沒有比如兒更乖的孩子了”。
如蘭一聽立馬順杆爬,手腳並用扒到她腿上團著,甜言蜜語說來就來:“母親~我好想你啊,你有沒有想我鴨”。
大娘子一邊替她整理著頭上的小花苞,一邊笑著點頭回應,“自然是想了”。
如兒聞言搖頭晃腦的繼續問:“哦~那有沒有給我做我最愛吃的燉羊羔嘞~”。
大娘子動作一頓,隨即沒好氣的一巴掌輕拍她的後腦勺。
“行了~就知道吃,一天到晚惦記著你那張嘴,那麼小小的也不知道怎麼塞進去如此多東西”。
如蘭皺皺鼻子,理直氣壯頂回去:“吃飽喝足睡飽才能長高啊……”。
然後又在她腿上扭來扭去,主打一個撒嬌孩子最好命:“有沒有嘛~”。
大娘子眼底寫滿了寵溺,“有有有~”。
小如蘭嘿嘿一笑,而後長長的睫毛一抖,耳朵豎起來:“那是單我一個人有,還是長柏華蘭她們都有啊”。
大娘子再次抬手不輕不重拍拍她的後腦勺,“那是你大姐姐跟長柏哥哥”。
如蘭眉毛瞬間擠在一起,雙手緊緊環著大娘子,佔有慾滿滿的霸道宣誓:“纔不要呢,母親是我一個人的!才沒有什麼哥哥姐姐”。
話音剛落,大娘子麵上的笑意便緩緩淡下,隨之而來的是酸酸澀澀的鼻尖。
好一會兒她纔再次認真的看向如蘭,說道,“就你一個人有,彆人都沒有,誰來也不給分”。
如蘭這纔算徹底滿意了,轉而又小表情嚴肅道:“大姐姐有祖母,二哥哥喜歡父親,母親最愛我,沒毛病”。
聞言,彆說大娘子了,一旁的劉媽媽都有片刻的眼神渙散。
她們早便深刻意識到一個問題,五姑娘這麼小小年紀愈發纏著母親,其實也是一種另類的雙向保護。
這孩子的世界簡單明瞭,她覺得哥哥姐姐對母親不好對她也不好,她就同樣的不喜歡他們把他們丟掉。
自顧自掰手指點菜的如蘭不管旁邊的兩人想什麼,又為何突然沉默。
隻得到滿分答案後滑到地麵,噠噠噠跑去小廚房,嚷嚷著要親眼看著。
同樣小小的喜鵲喜鵑趕忙小碎步緊跟上。
大娘子的腰瞬間塌下,“我兒太過愛憎分明,也不知究竟對她……好還是不好”。
劉媽媽也明白大娘子什麼意思,說起來也沒人教五姑娘,可她仿若天生就眼底揉不得沙子。
她倒是不跟人爭奪東西,有人搶她的她就寧願毀掉,需要競爭的她就乾脆不要。
包括但不僅限於人:
一次:孩子不知哪裡聽了一耳朵自己出生時被主君拋下的事,打那兒開始她便再也沒叫過爹爹。
二次:柏哥兒把大娘子送去的吃食送給下人,五姑娘發現了轉頭便將事情廣而告之,也再未叫過一聲二哥哥,遇見便橫眉怒眼,戰鬥狀態。
再三:華蘭姑娘在被子裡同大娘子陳腔濫調著讓讓林棲閣的言論被她聽了個全,五姑娘跳上床鬨騰了一晚上,大姑娘被她罵出了葳蕤軒,之後正眼沒瞧過大姑娘。
這些種種,讓劉媽媽心疼又無奈,但還是要安慰自家主子。
“大娘子不必太過擔憂,五姑娘雖小卻也心有丘壑,說起理來可頭頭是道的呢”。
“哦?她又背著手同教你什麼了?”。
劉媽媽笑笑,“姑娘昨兒夜裡睡覺時,老奴取出兩幅畫問掛上哪一幅,姑娘難以抉擇,左看右看的突然蹦出一句話,說什麼……淪落到被選擇的地步就是大家都一樣了,沒有贏家輸家”。
大娘子配合著輕笑了聲,又將茶杯磕到桌上,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感慨道:“是啊,都是輸家”。
“隻是願我兒彆跟我一樣,讓人挑挑揀揀”。
她的如兒該永遠不會成為誰的選項,她會是任何珍愛她之人的唯一答案。
晚間,母女倆吃了頓濃濃的燉羊羔,如蘭還在中途休息的檔口拉了個茶花花,這是她有一年看到客人弄,然後自己也跟著學的。
“大娘子……”,彩環快步走了進來,嘴裡支支吾吾的。
大娘子看一眼如蘭,果然見她抬起腦袋小眼睛亮亮的,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模樣。
好笑的揮手,“說吧,日後說話不必避著姑娘”。
反正過時過後她也是一定要打聽的,想要瞞著她簡直休想,不論各種渠道她都必然得八卦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