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於張嫣出來的時候,麵對的就是一張黑寡婦的臉。
她又抿了抿唇,故作不知的清傲邁步,依舊是那個不爭不搶,人淡如菊的張太後。
至於知不知道周亞夫跟莫雪鳶之間的那點事兒。
那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她那麼關心周亞夫,連他領口微微褶皺都放在心上,怎麼會不先打聽打聽對方的過往事跡。
當年莫雪鳶追著周亞夫去戰場的事情那是人儘皆知,兩人入宮後眉來眼去拉拉扯扯毫不避諱,彆說宮裡隨便拽個人了,就是遠在營地的軍中恐怕都有傳聞。
隻是她想勇敢一次,這是她第一次想要爭取的幸福,她不想放棄。
更何況,她們也沒成不是嗎?
宮門口,慎兒氣呼呼爬上馬車,一臉的生人勿近我不好惹。
劉元有些莫名,也跟著上了馬車,一看她小臉緊繃的也不多說什麼,先後從抽屜裡取出精緻小點心,又溫了一壺玫瑰花茶。
將東西一一推到她跟前,“嘗嘗合不合口味”。
慎兒再生氣也不會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哼次哼次捏著東西朝嘴裡塞。
劉元默默取出帕子遞給她,“吃慢點,當心噎著”。
“呃!”。
慎兒:“……”,你個烏鴉嘴。
她瞪著他,其實也知道有點沒道理,但她忍不住,而且她也發現了,好像在麵對這個人的時候,她就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要放縱所有來源不明的情緒。
還有一個竇漪房,不過那是因為她覺得對方該她的。
平白被遷怒的劉元也不惱,很好脾氣的伺候她。
待她狀態緩和些了才試探著打聽,“有人惹你生氣了?”。
慎兒梗著脖子,“並沒有”。
如此,他也不追問,反而扯開今天的行程同她聊起來。
慎兒很容易就被帶走注意力,一邊吃一邊讓他繼續講解,然後興衝衝的問東問西。
宣政殿,劉恒正在批閱摺子,聽到兩人已經一道出宮後當即筆下一滑。
刀尖差點割到大拇指。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今日是七夕節,阿元選擇這樣的日子邀約,意思已然擺上台麵。
最重要的是……她並沒有拒絕。
不過想到她懶散到近乎晝夜不分的性子,心底又莫名生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猜測。
莫不是她壓根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想得不錯。
慎兒還真就燈下黑,她成天日子過得舒爽,哪裡還有心情記什麼時節。
若為特殊情況自會有人提醒她,若不是,她也不必在意。
像是某些無需早起上工的人,日複一日久了,怕是也同樣稀裡糊塗,捋不清楚猴年馬月吧。
直到街頭一個又一個漂亮年輕的姑娘給公子們丟手絹,花苞,荷包……她才後知後覺什麼。
偏過頭正巧對上身旁男子含笑的眼眸,一下就眯起了眼睛,有種被坑的預感。
她勾勾手指頭示意,劉元配合的俯下身,“有何吩咐?”。
“……”,嗬嗬。
“我問你,這街頭巷尾的人怎麼都扔來扔去的,丟東西是如今長安城新興起的花樣嗎?”。
“哦,不是”。
“那是什麼?”,她其實有個答案,呼之慾出。
“猜猜看?”,他眼眸深深的笑著看向她。
“……”,這欠扁的死出。
慎兒白眼一翻,笑靨如花找上一位俊俏的小郎君,“不好意思這位小哥,冒昧打擾一下”。
劉元臉上的笑容裂開。
小郎君唇紅齒白,看清她後當即精神麵貌都不一樣了,昂首挺胸一身正氣。
“姑娘請問”。
“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慎兒裝模作樣的捂嘴輕笑了兩聲,矜持一下下,隨即夾著嗓音重複了一遍方纔問劉元的問題。
小郎君麵上立馬浮現一絲疑惑,像是有些驚訝她的不知情。
但還是好心解答:“姑娘,今日乃一年一度的七夕節”。
聞言,慎兒沉默片刻,有種果然疑似被坑的瞭然。
“多謝公子”。
“你真是個好人”。
小郎君瞬間像是被她的好人卡弄得找不到北,笑眯眯的擺手,“無礙無礙,這是我的榮幸”。
緊跟著他又拍拍胸脯,“姑娘若有其他問題儘管接著問,我一定耐心同你說”。
劉元的臉一黑再黑,幾乎不能看,上來一把拉過慎兒的手腕就走。
“欸!乾什麼!”,慎兒不滿的甩甩手,沒甩開。
“若有什麼問題問我就成了,人家也很忙的”,劉元沉聲開口。
小郎君抬起爾康手,追出兩步後忽而停下,很想說他沒關係的,他閒的很。
隻是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經走遠了。
旁邊的小廝小跑著追上來,“少爺,可要小的去查查那位姑娘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適才那對男女的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醒目,應該不難追蹤。
“不必了”,小郎君斂去麵上表情。
男人他認識。
來京不久的祈王殿下,若是叫他盯上的人,恐怕彆說是他,即便是當今皇上,他都要硬著骨頭上場拚個結果。
為了一麵之緣不過稍微有點好感的女子,他還不至於這麼豁的出去。
劉元拉著慎兒來到長安城最高的一處塔樓。
“你等著,我去提燈”。
慎兒愣愣點頭,眼睛盯著自己被鬆開的手不放,剛才被圈著的地方有一層薄薄的粘稠,應該是他手心裡的汗。
想了想,她從懷裡取出帕子擦擦。
很單純的一個舉動,沒有任何其餘的想法。
可屋內取出孔瞎燈的男人卻是猛然一僵,無聲破防。
默默的,他把燈籠重重放下,然後哢噠一聲點亮,偶爾瞥向她的目光複雜難辨,隱隱透著幾縷幽幽的光。
慎兒擦著擦著發現地上兩朵好看的燈,立馬來了興致,“咦~我要這個!”。
隻是手才剛碰到繪有洛神圖的那一隻,燈籠就被人騰空提走。
她看過去,眼神詢問什麼意思,劉元淡淡瞅了眼她的手,“我放吧,你不是要擦手,看起來不得空”。
“慢慢擦”。
說著兩盞燈沒了一隻,順著她背後的天空被放飛出去,緩緩升向更高處。
慎兒:“……”,就這麼眼睜睜瞧著喜歡的東西沒了。
她的好心情吧嗒一下碎一地。
“你彆陰陽怪氣的,我怎麼了?我擦手也不耽誤放燈啊”。
他輕飄飄的說,“沒關係,你忙”。
“我忙什麼了?這不是已經擦乾淨了嗎?”。
擦乾淨!
劉元二次破防,臉拉得不能再拉,慎兒滿頭問號,覺得這人有點大病,乾脆再次上手,這回對方倒是沒阻止。
就是眼神不大好,陰惻惻的盯著她……的手。
還有欄椅上的小帕子,像是能盯出個洞來。
慎兒不懂他糾結什麼,索性也不想,扭過頭閉著眼睛開始許願。
“我希望我永遠這麼美麗”。
“……永遠這麼可愛”。
“永遠有享之不儘的榮華富貴”。
“永遠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
“然後……數不清的綾羅綢緞……一直擴建不停的金銀庫房”。
……
“還有……巴拉巴拉……”。
劉元耳朵動動,嘴角抽抽,“孔瞎燈要炸了”。
慎兒刷的睜開眼看去,搜尋好半晌沒瞅見自己的燈,不過不妨礙她瞪她,“胡說八道”。
“烏鴉嘴”。
“是,我是烏鴉嘴,不過……你這願望可真夠具體的,也真夠多的”。
慎兒推開他,趴到一旁的椅子上盯著漫天的孔瞎燈,“那怎麼了呢~”。
“人的**就是無限的呀”。
擁有的東西不一定能看到,沒有東西和突然失去的東西就很大可能會在心底烙下印記,經久不散。
甚至成為執念。
劉元靠到柱子上,也看著天空,腦海裡盤旋著她說的話。
以及她的願望。
那些對於他來說,隻能稱之為日常的願望。
想著,劉元突然扭頭看向身旁的人,她的兩隻手交疊攤開放著,小巧圓潤的下巴磕在上頭,眼底迷濛一片,藏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楚。
不知不覺的,兩人就這麼過了許久,慎兒看著一盞又一盞燈飛起來,承載著無數人美好願景。
而他看著她,眼眸逐漸加深,直至漩渦一般,能將人捲入進去,再也出不來。
兩人回宮的時候已然是入了深夜,馬車搖搖晃晃,才吃飽喝足的慎兒裹著被子睡得昏天暗地。
待她熟睡過去,劉元輕手輕腳的將她平放到自己腿上,又吩咐外邊的人速度慢些。
原本蝸牛前行的馬車陡然變成了走走停停。
一個時辰的車程生生多磨了兩三倍,最後緩緩停靠在宮門口。
劉元就著毯子把慎兒抱下車,換上輦轎又繼續前行。
終於把人送回輕鸞殿後,宮中萬籟寂靜。
看了眼睛翻個身繼續睡的人,劉元輾轉回到自己的宮中。
剛合上門轉身,發現背後座椅上他的好哥哥正一個人布棋,看上去很認真的樣子。
“回來啦”。
劉元理了理寬大袖袍,坐到另一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