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侍奉劉恒睡下後,竇漪房坐到梳妝台前由莫雪鳶替她打理頭發。
沉靜的空間裡,莫雪鳶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說道:
“娘娘,祈王殿下英俊不凡,又同陛下關係親厚,同公主也算般配,隻是……您今日為何要阻斷太後?”。
竇漪房閉著眼眸,“慎兒似乎不太願意”。
莫雪鳶抿緊唇,“若公主連祈王殿下都看不上,那就隻能是……”。
陛下了。
竇漪房不那麼認為,以前的慎兒或許有這個心思,但現在的慎兒長大了不少。
她瞧著慎兒對哪個男的都不太感興趣,“再看吧,總要她自己心甘情願才行”。
反正她又不是養不起。
“……”,莫雪鳶露出熟悉的麻木眼神,深深覺得自家主子沒救了。
怎麼就能對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戒備心呢?
劉元在宮中住了下來,這本來是跟慎兒沒什麼關係的。
但這人總是打著賠禮的旗號給她送來東西,已經好幾回了。
送不完一樣。
午後,宮人來稟,“公主,那個……祈王殿下又來了”。
慎兒腦殼一疼,“還是賠禮?”。
“這……說今兒不是賠禮的,是有彆的事要找公主”。
慎兒將小人書撂到一邊,“嗯,請祈王進來吧”。
“諾~”。
轉眼間,正廳,慎兒看著眼前的男子,乾巴巴的問,“說吧,什麼事兒”。
劉元一笑,“怎麼,心情不好?”。
“還行”。
“哦,今日宮外格外熱鬨,便想著帶你去轉轉,整日在宮中也無聊,就當是出去透透氣”。
出宮?
慎兒某根神經一動,劉元語氣淡淡的加碼,“今日廟會表演乃一年一度,據說今年更是出了許多新花樣,還有南城街口花燈節,可於樓台亦或者月牙河放燈祈福……”。
慎兒一顆心撲通撲通,支支吾吾:“這個……”。
“北街今日不宵禁……同樣推出了許多新品小食,有一牡丹眼下正卷風靡京都城……”。
慎兒不再猶豫,騰的一下站起身,嗖一聲沒了影,“我去同姐姐說一聲”。
劉元從善如流,“這是自然需要的,那我在宮門口等你”。
慎兒嗯嗯的胡亂點頭,兩條腿搗騰得飛快。
椒房殿,門口的宮人看到她齊刷刷見禮,她是椒房殿常客,而且竇漪房吩咐過了,除非皇上在此,未免衝撞,其餘任何情況她來了都是不用通稟的。
慎兒徑直跨進去,一掃正殿留守著的幾名宮人,沒看到竇漪房,她轉而又朝著內室走去。
“或許……你應該小心你的那個妹妹聶慎兒”。
剛準備掀開簾子的慎兒腳步驟然一頓,耳朵豎起來。
竇漪房瞭解張嫣,知道她不會無的放矢,但她更寧願相信慎兒。
“為何這麼說,你最近見過慎兒?”。
“嗯”,張嫣點點頭,將自己在球場看到的畫麵一一道出。
“我看得出來,陛下對她的態度有些怪異,而她自己……也未必沒有那個心”。
聽完後的竇漪房半個字不信,甚至有些想笑,她輕生為慎兒辯解道,“她或許貪玩了些,但絕對不是壞心眼的姑娘”。
“況且你也說了,館陶跟啟兒都在場,慎兒她不會的”。
張嫣有些驚訝她對那個慎兒這麼袒護,一時竟倒也不好再多嘴什麼了。
左右她今日過來求的也不過是個問心無愧。
“既是如此,便當我多想了吧,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對她多加留意,起碼……有機會的時候也可試上一試”。
竇漪房表情淡了些,對她的不依不饒有些煩了:
“你不瞭解慎兒,她一直很單純,即便這幾年在漢宮看上去經曆了許多,但我知道,她跟當初剛入宮的時候一樣,隻是想要過上好日子,並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張嫣掀了掀唇,到底還是閉了回去,甚至心底隱隱有些後悔今日這麼冒冒然的過來挑明瞭。
“難為太後娘娘忙著勾搭男人的同時還能跑來姐姐這裡給我上眼藥水”,慎兒目光涼颼颼的走出來。
竇漪房一驚,趕忙迎了上去,“慎兒”。
張嫣是溫柔的,連生氣都好像不會大點聲,隻是微微蹙柳眉。
被抓包了也依舊沒什麼太大反應,隻是淡淡的看向她,平靜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慎兒扒拉開竇漪房的手,上去一把重重推了她的肚子一下:
“裝什麼天真純潔的少女,你見天的跑去教場給那個周亞夫送鞋子送襪子送衣服送褲衩子,送吃送喝送心意,就差明擺著送人”。
“我還沒想著揭發你呢,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得罪了你這尊大佛,跑來搬弄我的是非對錯了,今日若非我偶然撞破,這黑鍋背得是無聲無息”。
張嫣麵色終於一變,顯然是被踩著痛點了,聲量都大了幾分,帶上了些許急切。
“我沒有……我隻是想要感謝周將軍之前的搭救之恩而已,我們二人之間清清白白,還望慎兒姑娘莫要惡意揣度,信口雌黃”。
這話竇漪房聽著都彆扭,慎兒嗤笑一聲,“得了吧,打量著滿宮人都是傻子由著你愚弄呢,報恩不報恩的,報的什麼恩的恐怕也隻有你自己清楚”。
“我纔是自問與你問心無愧的人,你這臉皮給厚的,僅憑一些莫須有不著邊際的事就捏造謠言無端誹謗,玷汙我的名聲”。
“這是估摸著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沒有後台?比不得你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唄”。
張嫣一噎,喉嚨有些發緊,“我……”,卻是我不下去。
慎兒撇撇嘴,一點都不帶客氣的翻舊賬。
“就像當年一樣,明明是你自己懷身大肚要跑去放勞什子的煙花,我們這些命如草芥的小宮女攔都攔不住,最後你是好了,睡一覺起來屁事沒有,卻讓整個椒房殿的宮女通通被捅了刀子”。
“我當時要不是還有一點點用處,估計現在都在奈何橋上排著隊投胎了吧”。
張嫣這回徹底說不出話來,也是第一次端起正眼看向眼前的女子。
時隔多年,此人的容色愈發絕俗,而今或許是因為有些氣悶,雙頰圈上兩抹薄紅,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
尤為吸引眼球的是她一雙黑黝黝的眸子,沒了淺薄的野心與貪婪,餘下一絲倔強跟清澈,攝人心魄。
竇漪房被兩人的對峙弄得有些心累,抬手捏了捏眉心,上來擋在兩人中間,溫聲安撫道:
“好了慎兒,今日之事是太後娘娘一時想差了,姐姐代她向你道歉好不好,對不住我的慎兒了”。
“另外姐姐也向你保證,定然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嗯?”。
慎兒不認為自己能得到什麼像樣的解釋,公正的對待,人家終究是太後,於她而言就是上位者。
“無妨,說開了就好,反正隻是幾句難聽話,我也說回去了”。
“姐姐不必為我為難”。
竇漪房一顆心被她說得軟趴趴的,實際上她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
一是張嫣身份特殊,留存於宮中帶有一定的政治意義。
二是對方跟她終究有著多年主仆情誼。
張嫣看了看竇漪房,又看了眼慎兒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選擇了什麼都沒說。
她生來尊貴,後為皇後,為太後,雖是性情溫和,卻也有自己的驕傲風骨。
便是知道恐怕冤枉了對方,但讓她跟眼前這個曾經的婢女道歉,她實在張不開那個口,彎不下那個腰。
慎兒沒再理會她,跟竇漪房說了說祈王相邀的事就跑了。
至於身後兩人如何尷尬,跟她反正是沒關係的。
出來的時候剛好遇上了莫雪鳶,慎兒身形一頓,隨即粗魯的將她拉到角落裡。
“欸!公主?”。
“閉嘴!”。
慎兒看著這位同樣愛在竇漪房跟前說她小話的人,平等的不喜歡。
“張太後看上你男人了,你要還準備端著你那皇後身邊第一人的架子,恐怕人家一個不留神就兩情相悅了,屆時你趕趟都趕不上熱乎的”。
這話不是胡謅,周亞夫是個莽夫不假,但真說單蠢也不儘然。
無非揣著明白裝糊塗,左右逢源,她反正不覺得那玩意兒是什麼好鳥。
這麼一回想的,慎兒皺皺鼻子,“哼!你跟那個張嫣都不是好東西,難怪喜歡的人都是同一個”。
她撂下一堆似是而非的炸彈後便轉身跑開了,沒有一點想要聽對方唱上兩句的意思。
莫雪鳶:“……”。
怎麼說呢,其實周亞夫跟張太後的事她多少也聽說了些,畢竟兩人是真的明目張膽,一點不加修飾的。
說來宮中流言蜚語還是她幫著壓了壓,再一個,她也不是不想嫁,可是皇後娘娘不提,周亞夫也不提,她一個奴婢,一個女子,怎麼好自己張那個嘴,整得她多恨嫁一樣。
所以她隻能暗暗在周亞夫跟前耍耍小性子,在張太後麵前冷冷臉,表達表達自己的不滿,奈何兩人一個沒當回事,反而將她做了差使,讓她幫忙帶過好幾回東西。
她本就不爽極了,一直忍著憋著,如今被公主這麼一捅破,心底的那股怒火直接就藏不住了,蹭蹭蹭往上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