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和離了。
街道司安排司兵清掃路麵並灑水,隊前有手執青色華蓋的人引導。
墨蘭頭戴金珠玉翠,身著紅羅銷金長衣和披風,於儀仗座內閉目養神。
升級女官的露種雲栽跟雪娘皆作簡約打扮,帽子上裝飾宮飾鮮花,騎馬隨行。
永昌伯爵府前廳,梁府一家子人齊聚一堂,匍匐在她腳底高聲道:
“參見公主!”。
“參見公主!”。
墨蘭的餘光裡,梁家大郎夫妻倆抖得厲害,尤其何氏。
這人其實真的並不是很不聰明,隻是運氣好,碰上偏愛長子到有些拎不清的公公,又正巧是吳大娘子這種直爽不管事的性子,最後贈送一位有教養的嫡妯娌。
天時地利人和,可不給她捧起來了麼,惡人知道對手會手下留情的時候,那可不一定會生出道德底線,更多的隻會興奮,然後更惡。
“都起來吧”。
“謝公主”。
墨蘭沒功夫同這些人耽擱,反正所有的牽扯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
雪娘取出文書遞到梁六郎跟前,後者原本一肚子的私房話直接卡在了喉嚨口。
麵色刷的死白死白,“這……墨……不是,公主,這是何意?”。
墨蘭沒說話,雪娘體麵笑道:“這是經由官家批準,若非公主攔著,想全個夫妻最後的情分,今日公子接到的怕就是聖旨了”。
吳大娘子打眼一看,雖覺著可惜,但照著墨蘭尋常裡的態度,如此也算是早早便有跡可循。
兩人之間說破天都搭了一條命在裡邊,以墨蘭對她生母的在意,這則婚約遲早會斷掉。
如今墨蘭還願遮掩一二,也不過是婚約一事兩家各有算計,想求個互不相欠罷了。
這丫頭……有些講究緣法,已很是難得。
吳大娘子跟伯爺一同勸說,梁晗眼眶通紅,“出去”。
梁家人集體看向吳大娘子夫妻倆,夫妻倆齊刷刷扭頭向墨蘭,後者淡淡頷首。
待屋內隻餘下兩人,梁晗手有些抖,問,“可不可以,不和離”。
“什麼都可以,我都聽你的”,事實上一直都是聽她的。
墨蘭搖頭,語氣很堅定,沒有一絲一毫迴旋的餘地,“你知道原因的,簽字吧,莫要讓彼此平添難堪”。
明蘭挖坑,她阿孃推著她進坑,她跟梁晗半推半應蹲坑裡。
就這麼被埋葬。
一同埋葬的,是她阿孃,沒什麼眼界,卻一心一意把自己認為的最好東西捧給她的女人。
梁晗徹底不說話了,緊閉的雙唇拉得僵直,愣愣盯著文書愣神許久。
在墨蘭耐心即將告罄的時候,才終於鬆口,“那便休夫吧,如此對你也好些”。
墨蘭淡淡出聲否掉:“沒必要,簽了吧,你我本是銀貨兩訖,不必複雜化其它”。
梁晗眸光一黯,提筆沾墨,一筆一劃落下,動作有些艱難。
明明很熟練的幾個字,三歲開始便練習,如今寫來,卻像是那年頭一回的觸筆。
半刻過去,梁晗將文書小心翼翼的卷好放置在盒子裡,鎖上,雙手奉到墨蘭跟前。
“我……娶你,確實心有不甘”。
“可婚後想與你好好過,同樣是真心實意”。
墨蘭沒說話,接過盒子走了出去。
儀仗隊來的快,去的也快,停留不過須臾,而後徑直回了公主府。
梁家安靜如雞,包括嘴碎如何氏。
公主府坐落在汴京內城中心地帶,三路中軸建築,右側兩路為府邸,左側一路為花園,雖規模中規中矩,卻勝在佈局精巧,整體看上去大氣雅緻又不失華貴,更是毗鄰河湖,糅合了江南美景諸多元素,環境優美。
隔壁不遠處便是當初邕王的府邸,一家四口同先帝夫妻倆一毛一樣的破運氣,被造反的兗王給一鍋端了乾淨,如今空著兩座王府。
公主府門同王府一般規製,硬山頂的五開間,中間啟三門,墨蘭領著人穿過外院直進內府,後跨一宮門,二宮門,再入兩側殿門,最終到了四進院的正房神殿。
這裡供奉著祖先諸神神位,墨蘭如今跟的是趙姓,便供奉著趙氏祖們的先牌位,隻其中一位被單獨開辟出來的,是林氏的牌位。
墨蘭一一跪拜,虔誠點香。
外頭候著的周雪娘心口酸酸澀澀得厲害,想著若她家姑娘還在,這日子得是什麼神仙過法。
有這麼個公主女兒撐腰,林氏便是把盛家掀翻了底朝天又如何。
臨近傍晚時分,墨蘭緩緩開啟門,雪娘三人立馬上來攙扶,“公主”。
墨蘭抬眸瞧了瞧院子裡的銀杏樹,吩咐下去,“好生照料著吧”。
內侍夾著嗓音道,“公主放心,奴才定當儘心”。
最後是落定在東路正院住下,見過府上幾位重要內侍官後。
墨蘭方開始後知後覺有些累的慌,在浴池裡泡了有半個時辰的功夫,再加之按摩一陣才悠悠起身。
躺在榻上,閉目養神中,“通知下去,即日起公主府關門謝客”。
她不需要結黨營私,有對皇帝幾次三番救命恩人的這個頭銜掛著,更是在扶其上位途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且她隻是個女子,日後隻要不攪和到朝政中爭權奪利,那這輩子就算是穩了,沒人會忌憚她,隻會好好供著,說重點皇後都得讓她三分麵子。
否則諫院怕是會噴漆。
雪娘如今更忙了,幾乎天天跑外頭,田地鋪子一大堆,莊子都升級了皇莊……還有封戶的租賦之類的需要整理成冊。
雲栽露種的工作量也是激增,偌大一個公主府可基本都是她倆撐著,被迫成長了屬實是,月月裡需同府上幾位管家合理內務。
不過好在銀錢到位,如今她們是人手一個小金庫,比某些人家的大小姐家底都厚很多。
墨蘭的生活漸漸步入了正軌,拜訪人員絡繹不絕,平寧郡主也隨大流送了禮。
另一頭,梁家表麵風平浪靜,勉強還能維持住,但盛家卻不成,那叫一個愁雲慘淡。
大娘子口吐芬芳,“給她好吃好喝養這麼大,光給她收拾爛攤子擦屁股了,如今好了,人家登雲梯上天,咱們是一點光沒沾上”。
“她也不怕彆人說她不孝!”。
盛紘咆哮出聲,“好了!你給我閉嘴吧!”。
“說話不過腦子,經曆再多也是廢!”。
大娘子一張臉青青紫紫,“我……你說的什麼話!”。
很生氣,但聲音小了很多,沒敢硬剛,到底幾十年夫妻,盛紘真生氣假生氣她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盛紘甩袖離去,心中何嘗不是鬱氣難消,平白無故沒了個女兒,還沒有任何人同他打聲招呼。
前前後後就敷衍的派來個小天使給送句話,明裡暗裡威脅利誘,讓他自己上點道,把人悄無聲息挪了族譜,以後公主跟他盛家沒關係了。
當時差點沒給他氣得一口氣上不來,升了天。
又一次不知道踩了人雷點的大娘子一肚子火的坐椅子上,罵罵咧咧數落不停。
“我說錯什麼了?這自古以孝治天下,她即便是公主又如何?還能不管不顧老爹嫡母了不成!”。
盛長柏攜海氏過來,一進門便聽到這句沒輕沒重的話,直接一個腳底打滑,快步上前,“母親!”。
“此話萬萬不可說啊”。
大娘子對這個兒子生了芥蒂,雖還在意他,可也不會跟以前一樣言聽計從。
渾不在意的哼了一聲,明顯沒聽進去的樣子,海氏深吸一口氣,耐心的同她細細道來:
“母親,如今那四妹妹已入了皇家族譜,孝順也是要孝順天家那兩位,您方纔的話可是不能傳出,若叫有心人聽到,怕是會無端生出其它事來”。
大娘子沒聽懂,一臉不讚同:“怎麼了,官家兩口子是她新爹孃,我們就不是她爹孃了?”。
海氏:“……”。
盛長柏:“……”。
明示暗示都沒用,兩人又不好直言:你想跟人家官家皇後爭鋒不成!
讓政敵人抓了把柄,不得找盛家兩個當官的麻煩!
朝中一個蘿卜一個坑,下一個才能上一個,盛長柏的這個京官起點可是耗費了不少人力物力資源。
已經是許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終點了,多少人眼紅著呢。
最後還是海氏給劉媽媽使眼色,她們夫妻倆要臉,不會明說讓母親為他們忍著。
隻能是她自己領悟其中深意,自動讓步。
劉媽媽白眼翻天,可還是在兩人離開後勸了一把,不過話沒那麼好聽,也沒繞彎,遮羞布直接給兩人扯了下來。
大娘子跟盛紘一樣,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的天爺啊~”。
“林氏那個賤人又是平妻又是誥命,眼下更是直接進了公主府宗祠,連帶著林氏一族都翻了身,就為她一個罪臣之女的身份卸去”。
“怎麼人家就那麼會生啊!一手爛牌愣是被盛墨蘭那個小……那個死丫頭生生給打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