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爾佳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瓜爾佳鄂敏之女,瓜爾佳文鴛,含章秀出,敬慎詩躬,性資敏慧,幽閒表質,
今仰承皇太後慈諭,特冊爾為祺貴人,於十一月初一入宮,
欽此~
——
額敏領著家中老小恭恭敬敬規規矩矩整整齊齊跪首在正廳內。
高聲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旨起身後,文鴛笑眯眯開啟看了又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咧嘴嘻嘻笑,嘚瑟得不要不要。
她要進宮了呢~
她要寵冠後宮了呢~
她馬上就要當皇後當太後了呢~
阿瑪說了,她是滿軍旗,宮中如今就一個滿軍旗皇後,皇後是庶出,她可是嫡出。
四捨五入她要是進宮,就是最尊貴的出身。
誰都比不上她。
嘻嘻。
額敏也咧嘴笑,湊過去跟文鴛一大一小兩個腦殼挨在一起傻樂。
他閨女舉世無雙,進宮一定馬上就能把皇上拿下,然後做貴妃,做皇後,做太後。
他很快就是皇上老丈人了,小阿哥的外祖父了。
嘻嘻。
父女倆唇角的弧度都一毛一樣,瓜爾佳夫人揉了揉眉心,扯出一抹得體的從袖口抽出厚厚的幾張銀票遞給來人。
“讓公公見笑了,辛苦公公跑一趟,請公公吃茶,望公公不要嫌棄”。
公公哪裡會嫌棄,瓜爾佳氏雖然看著腦子不大好使的樣子,但著實豔冠群芳。
眉不描而黑,唇部點亦朱,臉蛋剝殼雞蛋一樣柔嫩,最關鍵的是,她這一雙眼睛著實清澈乾淨,仿若布滿星河萬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宮中所沒有的靈氣。
這樣叫人毫無防備的人兒,是宮廷裡邊那些被陰謀詭計醃入味兒的嬪妃們,最是缺乏且永遠也模仿不來的。
又加之是功臣之女,勢要得寵的了,至於是得寵一陣子,還是一輩子……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夫人客氣~都是咱家應該的~”。
“這位是芳敏姑姑,負責教導小主宮中的禮儀規矩”。
芳敏規規矩矩跨出兩步上前,“見過貴人小主”。
而她口中的貴人小主隨意抬眸看了她一眼,狐狸眼眸中含帶著絲絲笑意。
“姑姑好”。
待到公公離開後,瓜爾佳夫人頭疼的看著父女倆捧著聖旨坐一旁暢聊。
沉默著看了片刻,便又開始掏錢,親自帶著姑姑下去,給人安置妥當。
宮中小鬼最是難纏,尤其這位還是深耕多年的鬼中鬼,隨便下點絆子,就夠她家這位小祖宗吃一壺的:
“姑姑這邊請”。
仿敏姑姑也有些訕訕,但都是人精,人家都掏腰包了,她自然也配合。
之後很是儘心儘力,儘職儘責,還看在對方紅包著實到位的份上,透露了不少小道訊息。
花半個月撈到許多乾貨的瓜爾佳夫人忙不迭跑來自家閨女兒房中了。
“我兒啊,你先彆睡,起來聽額娘說兩句”。
文鴛耷拉著眼皮子,渾渾噩噩左耳進右耳出,半點沒有要聽進去的意思。
老半晌才搖晃著腦袋,眼神不聚焦道:“額娘您說,我聽著”。
瓜爾佳夫人:“……”。
算了,死馬當作活馬醫。
誰能想到三年前大選好不容易逃過了,今年大選又取消了,她正歡歡喜喜挑選上門女婿呢。
結果……咋就愣是憑借美貌被皇後給盯上了呢。
瓜爾佳夫人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龐,一邊說一邊歎,來來回回到是倒騰了許多。
比如,宮中如今的格局:
皇後一,無子有權無寵,端莊賢惠,得皇上敬重,而且就單論對方從貴女中挑人的舉動來看,是個容得下新人的。
貴妃暫無,先前冊封了個華貴妃,無子卻寵冠後宮,後因遭家中連累落馬,剛貶了答應。
妃位有三,齊妃,長子三阿哥生母,不受寵,但得皇上眷顧,另一端妃齊氏,身子骨不好,最後是敬妃,同樣出自潛邸,安安分分,手裡捏著宮權。
嬪位有溫宜公主生母襄嬪,以及當下宮中最赤手可熱的莞嬪甄氏……短短三年,無子穩居嬪位,不說手段如何,但定是個聰慧厲害的。
都不容小覷。
叨叨半晌口都乾了卻聽一直不見有聲響,瓜爾佳夫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扭頭一看,亞麻呆住。
“我兒啊……”。
文鴛一動不動。
“……鴛兒?”。
文鴛依舊瞪著大眼睛,呼呼大睡。
瓜爾佳夫人又搖了她幾下,見實在是睡得沉,乾脆把人放平躺。
……罷了罷了。
時也命也~
大不了她讓家中老頭子多多乾活,給女兒幾分保障,希望皇上看在他們家還算賣力的份兒上,能待她女兒寬宥幾分。
一月後,文鴛裹著厚厚一件毛茸茸的深紫滿繡樣小馬甲,內襯色為同係暮山紫,頭頂三顆圓圓漸大的紫色花底珍珠額飾,旗頭左端配綴五彩繽紛的花簇,右邊是點翠掛銀製流蘇。
她摸著耳垂上同樣圓溜溜的荔枝耳環,眼睛笑成一條線,黑黑長長的上下睫毛粘在一堆,忽閃忽閃,帶著對宮廷的無限嚮往以及對未來的美好願景。
雪天難行,轎子一路從順貞門偏門進入,小兩刻鐘的時間,文鴛一行人纔到了儲秀宮。
她才踩著元寶底被景泰景藍二人小心翼翼扶下圍轎。
門口等著的幾個小太監見狀趕忙躬身跑來,“給貴人小主請安,小主吉祥”。
身旁表情頗有些一言難儘的芳敏姑姑開口道:“小主安心去吧”。
一路順風。
努力活著。
小太監一直謹守規矩沒敢抬頭,隻端起手,“小主裡邊請~”。
儲秀宮設有正殿,東配殿,西配殿以及後殿約莫四座大小不一的殿宇。
過了影壁牆便是一棵參天大樹,周身圍著一圈坐欄,挺適合夏季納涼,西配殿住著的是生有大公主淑和的欣常在。
東配殿為麵闊三間的硬山頂建築,兩側配備有兩間小耳房跟一小廚房。
前出廊,簷下精心裝飾著蘇式彩畫,為宮殿增添了更多絢爛的色彩。
文鴛站在台階下抬眸掃了眼鏤空的門楣,左右兩端掛著倆紅燈籠。
若是晚上看的話,妥妥的回魂夜,“燈籠撤下吧”。
她喜歡紅色,卻並非是這種喜歡。
宮人不知為何,但還是聽話照辦,文鴛眼睛左邊瞟瞟,右側掃掃,又瞅見兩邊的砍牆上放置著幾盆綠油油的矮腳鬆。
“那盆景也給撤了,我喜歡紫竹同臘梅,若是有便放上,若是沒有便空著”。
宮人們隻做不問,聽話麻溜得很,“嗻~”。
再往裡走,幾乎一眼便看了乾淨,從左往右掃描,依次為暖閣,明間正廳,書房以及臥室,臥室內似乎還有個小隔間,該是浴室。
殿內佈置算不上精細,中規中矩,像個沒有靈魂的老學究書房,櫃是櫃,架是架的闆闆正正,擺件裝飾同樣不多不少,簡簡單單的一個青花瓷瓶都不是她喜歡的調調。
文鴛對於吃穿住行都有著極高的要求,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她奉行舒服一秒是一秒,粗略這麼一看,她腦海中已經開始把大改版的模樣想好了。
剛坐下,周圍人便迎了上來跪一地:
“奴纔等參見小主,小主吉祥”。
“奴婢等參見小主,小主吉祥”。
領頭的一位姑姑起身笑著自我介紹,姿態不甚親近,也不過分疏離:
“奴婢名喚葉韻,是這儲秀宮中的掌事姑姑,那位是儲秀宮的首領太監胖大海公公,其後是小橘子,小路子,以及小鴿子小石子小李子……”。
“站在奴婢身邊的這幾位都是內務府送來的白字輩宮女,分彆喚白芷,白心,白蕊,白薈,白……”。
文鴛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留下四個小太監,小橘子,小路子,小石子跟小李子,以及宮女兩人白心白蕊。
又叫景藍給了賞才叫她們退下。
然後噠噠噠跑去書房,宣紙延開,提上軟綿綿的毛筆就開始刷刷刷:
“這裡要改……這裡也要改……還有這裡……”。
“改改改都改掉……”。
文鴛自言自語自顧自認真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勉強滿意了一丟丟。
“景泰,景藍,拿下去即刻吩咐了照辦”。
兩丫頭清楚她的性子,有心勸勸說要不等等再說,主要她們打聽過了,三位新人的殿宇都是皇後娘娘叮囑佈置。
這要是說改就改了,會不會不太好?卻是最後都在文鴛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閉上了嘴。
“是,奴婢們這就去翻新”。
從內到外,主體色調由銀白,朱墨,佛赤三色組成。
厚重的景泰藍布簾一律換成統一的雲母白,繁墜的掛珠更是被直接拆除,桌布鋪成朱墨色……吧啦吧啦,用文鴛的話來說,又老又土。
支摘窗上星星點點上朱顏酡窗花:落花紛紛稍覺多,美人慾醉朱顏酡。
其餘的零部件也都跟著大變樣:
像是什麼直挺挺的宮燈,被換成了纏枝落地燈,高高懸掛的頂燈也被換成了蠶絲燈,還有桌上擺放的乾巴巴台燈同樣被換成竹影壁燈……等等等等。
撞色的茶水擺件什麼的,架子上瓷器之類的……再是尊貴都全送了庫房落灰,最後連床都沒放過,紅彤彤的成什麼樣子。
換掉換掉!
把她最愛的暮山紫搭銀白色安排上:潦水儘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