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不再多看多聽一句,提溜著知鳶就跑了。
“回家回家,外邊也太危險了,回頭給你配倆保鏢,去哪兒都帶著”。
一出生就讓人惦記上,這才過去倆,還有一難來著。
原本他想著到時間節點的時候再留心。
如今看來……等不得。
葉琳(餘非):“爺爺……爺爺?”。
“爺爺!”,怎麼沒動靜了?
她正要掀開被子摸下去,一旁的陪護趕緊把她扶住。
“哎呀你彆亂動,你這一身的傷呢”。
“楊老先生已經帶著楊小姐離開了”。
得到確認的葉琳狠狠呆滯了許久許久,沉默聲震耳欲聾。
上輩子的所有愛跟賜予都來得太過容易。
送上門套她身上的。
爺爺的欣慰與全力培養,媽媽的所有母愛,包括小偉的無聲退讓,餘非竹馬的疼惜,以及親生母親的偏愛。
……為何今生今世。
差距這般大?
上輩子哪怕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以後,媽媽一樣還是最愛的她啊,對餘非隻有不值錢的愧疚。
更何況,如今爺爺竟是絲毫不懷疑兩人的身世嗎?
連同她核驗一番都不行嗎?
葉琳(餘非)滿心困惑,困惑過後……便迎來一片空洞茫然,整個人亂糟糟的。
與此同時,在她的腦海中一直被強行壓下不願相信不願回想的某些記憶,也突然潮水般湧現。
是這一世她所經曆的一切。
沒有一瞬間是讓她溫暖開心的,記憶裡寫滿了痛苦無奈與餘玥的冷酷壓迫。
與上輩子的種種交織在一起,瘋狂碰撞,來回摩擦。
火花四濺中,星星點點的在腦海中炸開,散落。
葉琳(餘非)終於開始不得不把一直不願麵對的可能性挖出來:
這一世的她,似乎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個介質……二十多年的朝夕相處。
……那纔是爺爺跟媽媽在知道她不是親生的以後,依舊還愛她的根本原因。
缺少了這點,原來……他們並不是會無條件喜歡,欣賞,接納她這個人的。
平心而論,葉琳(餘非)是聰明的,也是堅韌的,可同時,她太過自信,自信到自負。
上輩子唾手可得的一切在她心底早就紮了根,讓她回來短短幾月的功夫根本不可能消除那幾十年的影響。
她太過……理所當然了,在麵對每一位楊家人的時候。
索取得那麼自然,那麼不講因果。
如今被現實甩一巴掌的時候,她才開始逼迫著自己,努力剝離開上輩子套上的華麗外衫。
也開始理性的思考當下最現實的狀況。
車上,知鳶爬上去就裹著她的薄毯悶頭大睡,已經十二點了,隻要有條件,其實她都是兩段式睡眠的。
楊老爺子看著她,狠狠搖了搖頭。
“仔細的查,從小鳶出生那家醫院開始查”。
“好的,董事長放心”。
帝都市中心醫院。
如今已然擴充套件三倍有餘,儼然成了京都醫院中所有龐然大物裡的佼佼者。
李特助帶著倆黑幫,黑衣黑褲黑皮鞋,頭發不忘染發油,體麵嚴肅又唬人。
幾人直奔院長辦公室,拉著人就要找當年的相關人員。
院長先是一臉懵,隨即顫顫巍巍扒拉著自己的老花眼鏡。
鎮定且結巴的開口,“你……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李特助有些無語的上前,劈裡啪啦把事情倒騰了一遍。
末了表示你最好乖乖配合,否則換來的是警察叔叔,屆時事情就真大發了。
比起戴帽子的集體服,院長自然懂得分輕重。
這倆可以私了,換人來可就不一定了。
他趕忙通知下去,把該提溜來的人都給提溜了過來。
最後一道篩查結束,當年那位護士長也還在,包括負責餘玥那房那床的小劉也在。
兩人這麼一資訊核對。
事情基本上就給拚湊出了真相,李特助聽得心驚膽戰,背脊發涼:
這要不是他家大小姐天生自帶美人痣……
……那後果。
李特助離開的時候有些頭暈,人證在也不夠啊,還得物證。
況且這倆也並未親眼所見,頂多算半個證人。
監控沒有,一切都是白搭。
除非餘玥親口承認。
李特助把事情跟楊家人交代過後,楊曼萍當時就炸毛了。
“這個賤人!”
“竟敢調換我女兒!她是不想活了她!”
“如此歹毒,有本事衝著我來啊,對倆無辜的小孩子下手,她虧不虧心!”。
葉平濤趕忙起身安撫,順氣,“彆氣彆氣,氣壞了身體,這不是沒成嗎!”。
“啪啪!!”。
他不出聲還好,一出聲楊曼萍扭頭就是兩個大比兜子。
“罪魁禍首!都怪你當年沒有處理乾淨!才害得我們母女差點生離”。
“你給我滾一邊去!我告訴你葉平濤,彆以為餘玥的事情沒成你就安全了,我一定要把她送進去吃牢飯,若是送不進去,你就給我打包打包東西,滾出楊家!”。
儘管沒有十足有力的證據,餘玥依舊被請去喝茶了。
調換一事並未成功,她自己不承認誰也拿她沒法子。
但是虐待,囚禁,無端打罵……也都是罪,逃不掉的。
葉琳(餘非)今生是恨毒了她,自己能不能進楊家都一時顧不上了,瞎著一雙眼都要去作證。
她一身的傷口,新的不算,陳年舊傷多的很,更甚至小幾歲的時候她因為喜歡跳舞,且老師說有天賦,回去就被餘玥打斷了腿,粉碎性骨折,永遠沒法恢複那種。
這件事周圍一圈鄰居都知道,隻是到底事不關己,大家夥兒也不過是碎嘴兩句,可憐可涼她便過了。
如今種種過往,卻都成了餘玥身上鐵錚錚的罪證。
另一頭,從被帶去警局到傳喚法庭,期間小半月時間,餘玥一整個人渾渾噩噩,全程處在狀況之外。
滿心滿眼都是大寫加粗的問號,感歎號,句號,逗號……
沒成功?
沒換成功?
怎麼會沒換成功?
她親自動手的呀,便是當時黑漆漆一片,可保溫箱上標記的紫色身份資訊,她可是反複確定了整整三回。
餘玥神情木訥,眼裡空洞恍惚,心口哇涼哇涼,僵硬著聽不進去一個字。
直到最終審判錘敲下,辯無可辯或者說受到打擊太大而沒興趣辯的她,被兩人一左一右帶走,而她即將麵對的,是一段暗無天日的監獄服刑。
下了審判席路過看台的時候,餘玥的視線晃了下,瞳孔驟然猛縮。
原本好好走著路的她,猛的一個鯽魚打滾朝右側方撲過去,扯著嗓門的嘶吼。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成功!”。
“怎可能沒有成功,我不信!”。
“我不信!你為什麼不是我的女兒!為什麼!”。
比起虐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十幾年,她更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計謀敗落。
—出生決定未來,人的命是註定的—
當年楊曼萍奪走她一切時深深烙在她心底的話,魔音一般再次環繞上她。
每一個字都仿若一根銀針,刷一下從她心底無情抽出,複又狠狠插回去。
她以為可以改變自己女兒的命運,她以為自己可以以一身之力對抗楊曼萍,把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是真的這樣以為的……
多少次她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卻依舊能高高在上窺視嘲笑著楊曼萍。
—看呐~命運原來是可以改變的—
可如今,她一直堅定所以為的信念,毫無征兆崩塌。
眼前冷冰冰的殘酷事實,對麵一家子人的璀璨,都在昭示著楊曼萍說的話竟是真理一般。
對比她沾沾自喜的報複,不想一切從來不過都隻是南柯一夢,可笑又可悲。
她毀掉的,從始至終隻有她自己的人生……不,還有她親生女兒的人生。
—人的命出生就是註定的—
所以,她成功不了?
餘玥用來羞辱自己親生女兒的話,迴旋鏢般砸在自己腦門上。
她不甘心!
她如何能甘心!
更彆提……她滿腔母愛毫無保留的付出在了仇人的女兒身上。
如今想來,直接跟吃了蒼蠅一般惡心。
楊曼萍看著這個瘋婆娘失去神誌的癲狂模樣,再回想李特助所言的她差點成功。
直接受不了了,當時就開啟圍欄的一節衝上去摁著人左右開弓幾個重重的大比兜子。
“賤人!”。
“你這個賤人!”。
“不撒泡尿照照,我的女兒仙姿玉貌,你也好意思不要臉往自己身上貼!”。
“還想換了我的孩子,你活該!老天爺看著呢!人的命運生來就是定好的,我女兒出生富貴,一生榮華,你的女兒,從你的肚子裡爬出來,便隻會一遍遍重複你的道路,泥濘不堪!”。
兩人是老姐妹,更是老對頭了,楊曼萍自然知道什麼話能戳對方的心窩子,一個勁使勁使勁戳。
生怕她不崩潰一樣。
餘玥果然崩了,當場仰天長嘯,“啊!!!!”。
“不是的!”
“不是的!”。
“……杜鵑鳥明明能給自己的孩子換命,我為什麼不可以!”。
註定的……註定的……註定的……
三個字在餘玥腦海中轉來轉去,繞個不停,承受不住的她終於兩眼一翻暈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