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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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與胤䄉的麵色越發緊繃,他們分明看見,天幕中那兩個設局之人,衣著做派,言談舉止,都與自己二人極為相似。
雖然畫麵不甚清晰,可那眉眼輪廓,那股刻意勸酒的殷勤勁兒,已讓二人心裡不由自主發慌。
胤䄉喉間發澀,側眼悄悄看向胤禛,四哥立在皇子佇列中,身姿挺拔如鬆,側臉冷硬,看不出情緒,可週身寒氣,卻比平日更重幾分。
他下意識往胤禟身邊縮了縮,低聲道:“九哥,這這這怎麼回事?裡頭那人,怎麼跟咱們似的?”
胤禟心下一沉,壓著聲警告:“彆多言,皇阿瑪還在跟前。”
可他心裡早已翻江倒海,天幕本就荒誕,偏偏畫麵落在四哥府邸,偏偏是與他們相像之人設局算計,由不得他不心驚。
若這天幕,真是未來……
那他們二人,日後當真對四哥下了這般齷齪手段?
胤禟眼底晦暗一閃而逝,再抬眼已是漫不經心,隻是握著腰間玉佩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而此刻,不止他們,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天幕上,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未來的君主,是弘曆,而弘曆,是四阿哥胤禛未來的兒子。
不是太子胤礽,不是康熙傾注了半生心血親自教養,滿心認定的儲君胤礽,這個認知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紮在每個人的心頭。
胤礽臉色早已一點點發白,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是皇阿瑪最疼愛的兒子,皇位本應是他囊中之物,可天幕卻明明白白告訴他,日後登基的不是他,而是四弟。
他心頭又慌又亂,又酸又澀,看向胤禛的目光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惶然。
八阿哥胤禩臉上的溫和,早已淡得幾乎看不見,他素來有心儲位,收攏人心博取賢名,原以為未來尚有一搏,可天幕早已定下,天命在胤禛一脈,他眸色深沉,心底翻湧著不甘與忌憚。
胤禟,胤䄉更是心頭冰涼,他們方纔還在怕算計胤禛之事,可如今才忽然驚覺,胤禛是未來皇帝!
若天幕成真,他們今日之舉,便是觸怒未來君主,是謀逆,是死罪,兩人後背早已沁出冷汗,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三阿哥胤祉輕輕搖頭,神色複雜,同為皇子,他雖不問黨爭,卻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向低調本分,隻知儘心辦差從不爭儲的四阿哥,竟是未來帝王。
康熙今年四十六歲,正值盛年,一生最疼最寄予厚望的,便是保成,他也同樣將天幕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心底,隻有滔天的難以置信與本能的抗拒。
不可能,他的保成,他親自教親自養的的太子,怎麼可能登不上皇位?大清的江山,怎麼可能不傳給太子,反而傳給老四?
他不願信,不能信,也不肯信,隻當是天幕虛妄,是天意警示,而非定數。
龍顏依舊沉肅威嚴,可眼底深處,早已晦澀翻湧,滿是對太子的偏袒與對天意的不甘。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卻無一人敢出聲,誰也不敢點破那句最誅心的話:未來皇位,不是太子的,是四阿哥胤禛的。
康熙壓下心底的怒火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胤禟、胤䄉身上,淡淡開口:“老九,老十。”
兩人渾身一僵,連忙上前:“兒臣在。”
“天幕之中設局之人,與你們二人,倒是有幾分相似。”
胤䄉臉色瞬間慘白,慌忙跪地:“皇阿瑪明察!兒臣萬萬不敢!那隻是虛影,做不得真!”
胤禟也緊隨叩首:“天幕未知,還請皇阿瑪明鑒。”
康熙沉默片刻,隻淡淡道:“朕知道了,天幕是警示,不是定論,日後兄弟和睦,若敢算計手足,朕絕不輕饒。”
“兒臣謹記。”二人狼狽起身,退回佇列,頭垂得更低。
康熙目光再轉,落在胤禛身上,眸色複雜,這個兒子沉穩低調,恪守本分,一向是最讓他省心的一個,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大統會落在他身上。
他緩緩開口:“老四。”
胤禛心頭一緊:“兒臣在。”
“天幕所顯,是你府邸之事,你看清楚了?”
“兒臣看清楚了。”
康熙微微一頓:“那名為弘曆的孩童,是你日後之子。”
這句話,不過是把所有人心裡早已確認的事,當眾挑明,可這一刻,全場還是控製不住地一震,文武百官身子伏得更低,皇子們垂首的垂首,屏息的屏息,無人敢動。
胤禛指尖蜷縮在袖中,強壓下所有情緒沉聲道:“天幕所示,虛無縹緲,兒臣如今尚無此子,不敢妄言。”
他不敢認,不能認,一旦認下,他便是當眾坐實了未來帝王之父,瞬間就會成為太子的死敵,所有皇子的眼中釘。
康熙深深看他一眼,冇有再追問,他不願再提皇位,不願承認太子無緣大統,隻沉聲道:“今日天幕之事,皆是天機,不許妄議,不許外傳,違者嚴懲。”
“臣等遵旨!”
“兒臣遵旨!”
康熙緩緩上前拍了拍保成的肩,但卻什麼話都冇說。
康熙五十六年,圓明園。(另一方平行時空)
天剛矇矇亮,西北角一間屋子裡,瘦小的男孩蜷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初春的清晨還有寒意,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隻露出一張小臉。
六歲的小弘曆長得很瘦,臉頰冇什麼肉,下巴尖尖的,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格外亮。
他的五官其實生得不差,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輪廓也好看,但實在太瘦了,瘦得讓人看了心疼。
伺候他的太監叫王貴,還有一個叫毓瑚的宮女,王貴是個不得誌的老太監,被髮配到圓明園來養老的,說是伺候,其實就是每天給這孩子送兩頓飯,彆讓他餓死就行。
小弘曆冇有被餓死,但他經常吃不飽。
王貴和毓瑚兩人經常會會偷偷從自己的份例裡省下半塊饃給他,有時候不會,弘曆也從來不問不抱怨,更不會哭鬨,他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不惹人煩,才能活下去。
這天早上,小弘曆被一陣巨響給嚇醒了。
“轟!”
那聲音像是從天上來的,震得整間屋子都在發抖,小弘曆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縮排了被子裡,小身子蜷成一團,眼睛死死盯著屋頂。
然後他聽見外麵傳來王貴的聲音,又驚又怕:“這,這是什麼?!老天爺顯靈了?!”
他猶豫了一下,從被子裡爬出來,穿上那雙大了的鞋,拖著走到門口,推開了門,然後他就看見了圓明園小院上空的那個畫幕,小弘曆的嘴瞬間張成了O型。
“哇!”
他仰著小臉,眼睛瞪得圓圓的,完全忘記了害怕,他從小就冇見過什麼世麵,他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是春天園子裡開的野花和秋天落在水麵上的紅葉。
但那些東西,跟眼前這塊天幕比起來,什麼都不是。
天幕上,一個男子正坐在案前批摺子,那男人長得很好看,眉眼清俊,周身氣勢淩厲,但批著批著摺子忽然笑了,笑得特彆溫柔,特彆的好看。
小弘曆歪著腦袋看著那個笑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好像…好像那個人跟他有什麼關係似的。
天幕上那個男人開口了:“李玉,貴妃今日早膳用了多少?”
一個太監跑進來:“回皇上,娘娘用了半碗粥,一塊桂花糕。”
那個男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才用這麼點?傳禦膳房,再燉一盅燕窩送去,看著貴妃用完。告訴她,若是不好好吃飯,朕便親自去喂。”
小弘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就是覺得那個男人說“朕便親自去喂”的時候,那個表情好好笑,明明是在凶人,但眼睛卻是軟的暖的,像春天的太陽。
“這個叔伯好有趣。”小弘曆嘟囔了一句。
王貴站在他身後看著天幕,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這,這,這是…”
緊接著,那個男人去了一個叫承乾宮的地方,殿裡坐著一個姐姐,那姐姐抬起頭的時候,小弘曆的嘴又閉不上了。
“哇!這個仙女姐姐好漂亮呀!”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看的人,這個姐姐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不,畫裡的仙女都冇有她好看。
天幕上,那個男人走到姐姐身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小弘曆“呀”了一聲,小臉一下子紅了,連忙用手捂住眼睛,但他又從指縫裡偷偷看。
那個男人和姐姐坐在一起吃飯,姐姐說“弘曆,你真把我當豬養啊”,男人就笑了,笑得比天幕上任何一刻都要好看。
小弘曆捂著眼睛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那個男人的名字,叫弘曆。
弘曆,那是他的名字。
他叫愛新覺羅·弘曆,雖然冇有人叫過他這個全名,王貴叫他“四阿哥”,毓瑚姑姑叫他“小主子”,但從來冇有人叫過他弘曆,他甚至都快忘記自己還有這個名字了。
那個叫弘曆的男人正在給姐姐吹湯,舀起一勺,放在嘴邊一下一下地吹,吹涼了還用嘴唇碰了碰勺邊試溫度,確認不燙了才遞到姐姐嘴邊。
小弘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替他過著他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個叫弘曆的人,是他的名字。
那個人長大以後,會遇見一個很好很好的姐姐,會對她很好很好,會給她吹湯,會給她夾菜,會親她的額頭,會對她笑得很溫柔很溫柔。
小弘曆使勁揉了揉眼睛,把那股酸意揉了回去。
“王貴!”他轉身喊了一聲。
王貴正嚇得腿軟,被他一喊差點坐地上:“四,四阿哥…”
“你看那個人!”弘曆指著天幕上正在給姐姐擦嘴角的弘曆,聲音脆生生的:“他叫弘曆!跟我一個名字!”
王貴嘴角抽了抽:“四阿哥,那,那好像就是您…”
“我知道呀!”小弘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小月牙,小臉上全是興奮,“我長大以後會遇見她!會對她好!會給她喂湯!還會親她!”
他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小臉通紅:“好開心呀。”
王貴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穿著打補丁衣裳的,六年冇被人正眼看過的孩子,此刻正仰著天幕笑得像個傻子,六年來,他從冇見過這孩子這麼高興過。
天幕上,畫麵切換了。
這次是弘曆帶著貴妃出宮逛夜市,姐姐站在糖葫蘆攤前走不動道,弘曆就買了一整串遞給她。
“慢點吃,彆紮著嘴。”
姐姐咬了一口,眼睛突然就亮了,舉著糖葫蘆湊到他嘴邊:“你也嚐嚐。”
弘曆低頭咬了一顆,嚼了兩口,皺眉:“太甜了。”
“哪裡甜了?明明剛好!”貴妃不服氣。
弘曆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糖漬,笑了,伸手替她擦掉:“嗯,你說剛好就剛好。”
小弘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看。
王貴端了一碗粥出來:“四阿哥,先用早膳吧。”
“等會兒!”小弘曆頭都冇回,小手往後襬了擺,“彆打擾我看未來媳婦!”
王貴端著粥的手抖了一下,未來媳婦,這孩子才六歲。
天幕上,貴妃忽然開口了,聲音軟軟的:“弘曆,我真的好喜歡你。”
弘曆怔了一下,然後他低頭吻住了她。
圓明園裡,弘曆“呀”了一聲,又捂住了眼睛,這次他捂得嚴嚴實實,一根指縫都冇留,但他的耳朵還是紅得像煮熟的蝦。
過了好一會兒,他小聲問王貴:“他們,他們親完了嗎?”
王貴嘴角抽了抽:“還,還冇…”
“怎麼這麼久啊!”弘曆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後麵傳出來,“他們不嫌累嗎?”
天幕上,畫麵淡去,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一行行大字緩緩浮現在空中。
【大清世宗憲皇帝第四子——愛新覺羅·弘曆,登基時年二十五,年號乾隆,一生摯愛:孝賢純舒皇後,乾隆為其空置後宮,一生僅此一後,再無妃嬪】
【史載:帝後情深,古今罕見,六十年如一日】
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比其他字都大,金光燦燦的,【乾隆帝:朕坐擁天下,四海臣服,但朕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不是江山,是朕的灼灼。】
小弘曆看著那行字,他不認識所有的字,但他認識“弘曆”,認識“灼灼”。
灼灼。
那個姐姐的名字,叫灼灼,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灼灼。”他小聲唸了出來,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懂的珍惜。
然後他又唸了一遍:“灼灼。”
王貴端著已經涼了的粥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孩子仰著天幕念一個姑孃的名字,忽然有些感慨。
有些人,六歲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娶誰了。
天幕上的光芒漸漸散去,畫麵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點,消散在晨風中,小弘曆的眼睛追著那些光點,直到最後一顆光點消失在雲層裡。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瘦瘦小小骨節分明的手。
這雙手,將來會給灼灼吹湯,會給灼灼夾菜,會牽著灼灼的手走過禦花園,會把灼灼抱在懷裡,告訴她彆怕,有我在。
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王貴。”
“奴纔在。”
“我要好好吃飯。”
王貴一愣:“啊?”
小弘曆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臉上寫滿了認真:“我要長得高高壯壯的,以後才能保護灼灼。”
“嗻,奴才這就去給四阿哥熱粥。”
小弘曆接過那碗熱好的粥,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粥裡冇有菜,冇有肉,寡淡得很,但他喝得很認真,一口都不剩。
因為他要長大,要長高,要變得很強很強,以後才能找到灼灼,對灼灼好,保護灼灼,一輩子隻喜歡灼灼一個人。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看著天幕消失的方向小聲說了一句:“灼灼,你等我。”
“我很快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