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軟乎乎的，裹著滿城桂香，慢悠悠繞著青石板打旋。
如今的蘇州城，走到哪兒都是清甜的桂花香，連空氣都溫溫柔柔的，浸得人心裏發酥。
老牆根斜倚著個小姑娘，看著不過十二三歲，模樣卻美得叫人一眼就看呆了。
身形清瘦高挑，一身水藍長裙垂得順順帖帖，外頭套了件粉白針織小毛衣，長發鬆鬆挽了道斜辮搭在左肩，發間稀鬆別著幾隻彩色小花夾，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風一吹，輕輕晃蕩。
裙色襯得她肌膚瑩白髮亮，眉眼生得極標緻，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清透如水，看人時溫溫淡淡，柔得像霧，可那份乾淨出挑、直撞人心的好看，半點都藏不住。
她安安靜靜靠著牆，眉眼溫順，氣質乾淨得像從江南水墨畫裏飄下來的小仙女，輕、軟、乖，瞧著半點脾氣沒有，半點鋒芒不露。
身旁挨著個穿淡黃碎花裙、外搭白襯衫的小姑娘，紮著兩股精神的小辮子，眉眼清秀文靜，正是莊曉婷。
隻是左臉頰微微紅腫，瞧著可憐巴巴的，整個人蔫蔫地往棲樂身邊貼，腦袋輕輕蹭著她胳膊。
吳語軟噥，聲音細細小小的，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撒嬌似的抱怨，像隻受了氣、認準靠山不肯走的小貓。
棲樂垂眸聽著，指尖很輕很輕地搭在她手腕上，偶爾微微頷首，偶爾眉尖輕輕一蹙，安靜又認真。
她唇色嫩紅，說話輕軟，偶爾應一聲，語氣淡淡，可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冷意，隻有最親近的人纔看得出來。
沒一會兒，巷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林棟哲走在最前麵，白內搭配藍襯衣，當年圓滾滾的小胖子早抽條長開，眉眼俊朗，一身少年氣。
看見棲樂的瞬間，眼睛唰地亮了，腳步不自覺放輕，又忍不住加快，顛顛地湊過來，活像隻認準主人的小狗。
一瞧見莊曉婷又黏在棲樂身邊裝可憐撒嬌，林棟哲心裏暗暗撇嘴——要不是看她真受了委屈，早把人扒拉開了。
他站到棲樂身邊，斜斜瞪了莊曉婷一眼。
莊曉婷靠在棲樂肩上，得意地沖他挑了挑眉，一臉挑釁。
“棲棲，人我們帶來啦。”
林棟哲咬咬牙，懶得理莊曉婷，隻眼巴巴望著棲樂，語氣又乖又亮，腰桿挺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等著領吩咐的小模樣。
棲樂淡淡抬眼，目光輕輕往張鑫身後掃了一下。
莊振北、莊振東兩兄弟縮在劉書軒他們身後，腦袋耷拉著，一臉認命又發怵。
兩人一看見棲樂，心裏就發苦。
頭一回見她時，隻覺得這姑娘跟小仙女似的，好看得移不開眼，心動還沒冒頭，就被狠狠收拾了一頓。
從那以後，隻要沾到莊曉婷的事，他倆準倒黴，一次是，兩次還是，早成了刻進骨子裏的條件反射。
棲樂看著他倆，忽然柔柔一笑，眼尾彎起，甜得不像話，隻輕輕說了一個字：
“走吧。”
話音輕軟，轉身便往巷子深處去。
巷子深處藏著幾間廢棄老房，僻靜少人，是他們每次找莊振北兄弟倆的老地方。
棲樂一站定，幾人很自然地散開：林棟哲挨著她胳膊肘站著，莊曉婷挽著她袖口，張鑫靠在牆邊抱臂，劉書軒推了推眼鏡，陳鳴韞蹲在旁邊逗螞蟻，眼神卻時不時往棲樂這邊瞟。
棲樂輕抬下巴，聲音甜軟，像隨口一提：“開始吧。”
劉書軒心領神會，看向那兩兄弟，語氣平靜：“老規矩。”
都是老熟人了，打交道都不是一回兩回。
頭一回出事，還是莊家老太作妖，擠到曉婷家賴著，還想讓莊曉婷去老房子伺候，讓莊振北兄弟倆住曉婷家。
那時候莊曉婷還小，雖說跟著棲樂慢慢膽大了些，黃玲也護著她，可她爸爸莊超英居然有鬆口同意的意思。
莊曉婷嚇得不行，被家裏逼得躲起來偷偷哭，正好被棲樂撞見。
一問緣由，棲樂當時就冷了臉。
曉婷是她護著的人，學校裡大大小小的事全被她和林棟哲搶著包辦，稿費也緊著她花，事事順著她，居然受委屈成這樣。
那會兒她剛看了幾本武俠，心氣正足，沒說半句重話，隻淡淡提了一句“去看看”，身後一群人立馬摩拳擦掌，比誰都積極。
收拾不了大人，還收拾不了家裏的寶貝疙瘩？
沒幾天，兄弟倆自己哭著鬧著讓老太太回家，直說打死都不去莊超英家，在家撒潑打滾，老莊家的人這纔打消了佔便宜的念頭。
後來隻要莊曉婷在老莊家受半分委屈，不用棲樂開口，這群人自發就把莊振北兄弟倆拎過來，久而久之，倒成了習慣。
此刻，莊振北、莊振東二話不說，乖乖蹲起馬步。
他倆其實也習慣了，心裏清楚，隻要乖乖配合，棲樂他們不會真為難人。
這是他們專屬的懲罰方式。
棲樂當初也琢磨過，打人沒必要，主要矛盾也不在這兩人身上，隻是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拎出來敲打最管用。
一群人當初還湊一起想過別的招，最先試的是——讓狗舔腳心。
還是棲樂從書上看來的點子，特意抹了蜂蜜，結果陳鳴韞家的小狗湊上去舔了一口，當場乾嘔，甩著舌頭跑老遠。
實在是……這倆兄弟的腳，味道太“醇厚”。
當時棲樂和莊曉婷捂著鼻子退得老遠，林棟哲他們硬著頭皮上，也扛不住，場麵又狼狽又好笑，至今還是他們之間的名場麵。
從那以後，就改成蹲馬步。
對棲樂他們這群天天跑跳、偶爾練兩下的人來說，馬步不算什麼，可對老莊家嬌生慣養、一身肥膘的兄弟倆來說，簡直是酷刑。
剛蹲下去沒兩秒，兩人就開始冒汗，腿肚子打顫，肥肉跟著抖，活像兩團晃悠的小肉球。
“曉婷、曉婷！我媽他們又幹啥了，你直說！”莊振北咬著牙，腿抖得厲害，語氣急慌慌的，“別來這招啊，我們直接找大人說！”
“就是就是！你說，我們肯定幫你擋著！”莊振東臉憋得通紅，語速快得像放炮，半點囂張勁兒都沒了。
這倆兄弟在棲樂這兒早被收拾服了，頭一回還嘴硬罵罵咧咧，要麵子硬撐，後來次次一來就認錯，比誰都乖。
莊曉婷抬眼，眼神平靜，語氣輕輕的，卻帶了點冷：“你們不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淡下來：“我把你們家砸了。”
兄弟倆一愣，臉瞬間苦下來。
這事他們當然知道，可……她都砸完發泄完了，怎麼還找他們算賬啊？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肥肉憋得通紅，汗珠子直往下滾。
棲樂淡淡掃了林棟哲一眼。
就一眼，沒說話，沒示意。
林棟哲立馬心領神會，輕手輕腳上前，小聲提醒：“好了好了，先起來。”
也就蹲了不到一分鐘，誰讓這倆記打得很，特別不經收拾，一次就刻骨銘心。
棲樂眉尖微蹙，聲音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哼，你阿公打了曉婷一巴掌，還想舊戲重演，讓你們住她家，讓她去你們家。”
莊曉婷聽到這兒，臉上瞬間浮起明顯的厭惡，眼神冷了幾分。
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內向軟弱的小姑娘，如今的她，冷得乾脆，厭得直白，渾身都寫著“離我遠點”。
“我們不知道！我們絕對不去！”
“對對對！我和哥肯定不去！回去就跟阿公說！”
兩人急得連連擺手，腿還在抖。
而這件事，偏偏和最近城裏鬧得最凶的大事纏在了一起——
知青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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