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欞斜斜淌進來，輕輕落在棲樂身上。
她立在原地，低頭理著裙擺。
水藍色的裙身綴著細碎的白印花，像揉碎了的雲絮，輕輕軟軟鋪在衣料上。
領口綉著一圈粉白纏枝紋，收腰利落，裙擺垂到小腿，袖口滾著一圈細膩蕾絲——那是奶奶親手縫的，針腳細密。
她緩緩抬眼。
那一刻，整間屋子彷彿都亮了一瞬。
肌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蛋，透著一層從內裡漫出來的粉潤，乾淨得不染半分塵氣。
淡栗色的長捲髮鬆鬆披在肩頭，陽光從身後漫過來，給髮絲鍍上一層淺金，絨絨的，軟軟的。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清透的琥珀色，像浸了蜜的琉璃，乾淨又亮。陽光落進眼底，碎成點點星光，亮得能映出人影。
睫毛又長又翹，濃密得像兩把小羽扇，輕輕一眨，便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色淺淺泛紅，微微彎起，軟得像糖。
莊曉婷站在一旁，手裏攥著準備送她的髮夾，一時竟忘了動作。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明明天天都見麵，可每次看見棲樂，她還是會被狠狠驚艷到。
那不是尋常的好看，是清靈、是乾淨、是不染煙火的好看。像話本裡走出來的小公主，像畫裏飄下來的小仙娥——甚至比那些，還要好看。
好看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眼，又怯生生不敢多看。
“曉婷也好看呀。”
棲樂見她又發怔，輕輕笑了笑。
這一笑，眼彎成月牙，比方纔更亮更軟。笑意從眼底漫到唇角，整個人瞬間鮮活起來，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仙子，而是鄰家最招人疼的小姑娘。
莊曉婷回過神，臉頰微微發燙，把髮夾遞到她麵前：“這個……給你。我挑了好久。”
髮夾是她用自己攢的稿費買的，省了兩個月，在文具店挑了又挑，最後選了這對草莓樣式。
紅紅的果身，嫩綠的葉子，小巧又可愛，她第一眼就覺得，棲樂戴上一定好看。
棲樂接過，低頭看了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謝謝曉婷，真好看。”
她說話時睫毛輕輕一顫，舉著髮夾對著光瞧，那小小的草莓彷彿活了一般，紅艷可愛。
莊曉婷望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們成為朋友的那一天。
那時候棲樂剛上小學，一來就成了名人。
實在是她生得太好看，好看得和其他人不在一個圖層。有同學特意跑去看，回來隻說：“像電視裏的人！”“比年畫娃娃還好看！”
沒多久，棲樂便跳級到了她們班。
從那以後，林棟哲就天天跟在她身後，在學校裡認認真真當她的小跟班。
莊曉婷性子安靜內向，話不多，隻是常常忍不住多看棲樂幾眼。
她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是嚮往，是羨慕，是悄悄仰望。羨慕她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裏疼，羨慕她像小太陽一樣，輕輕鬆鬆就被所有人喜歡。她也想靠近，卻又不敢。
那時候班裏隱隱有種風氣——能和棲樂玩，好像就比其他人更厲害。
可棲樂身邊總圍著人，林棟哲護得緊，還有幾個乾淨乖巧的孩子跟著。大家也都知道，棲樂不愛和髒兮兮的孩子湊，遇上邋遢吵鬧的，她總是遠遠避開。
後來，班裏有個女生總欺負莊曉婷。
是隔壁班主任的孫女，劉芳芳。
心眼小，嫉妒心重，最見不得別人長得好、成績好、被老師偏愛。
她不敢惹棲樂——林棟哲寸步不離，棲樂的哥哥一下課就跑到班上來看看，上下學更是有人接送。
之前有人想欺負棲樂，還沒怎麼樣，王勇一家就直接鬧到學校，那孩子回家被打得哭天喊地。
惹不起棲樂，劉芳芳便把氣撒在了莊曉婷身上。
她帶著幾個小跟班，讓她幫忙寫作業，冷言冷語擠兌，走路故意撞她，有人跟莊曉婷說話，就被她們拉走，美其名曰“一起玩”。
沒有打罵，沒有衝突，卻是最磨人的冷暴力。
大人總以為小孩子哪有這麼多心眼，可這種軟刀子一樣的排擠，在孩子常見的很。不打不罵，卻把人孤零零晾在一邊，悶得人喘不過氣，連告狀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莊曉婷就這麼默默熬了小半個學期。
每天早上都不想去學校，心裏難受，卻不敢跟家裏說。
她們沒打她，沒罵她，隻是不喜歡她而已。
那天體育課，大家分組跳長繩。
劉芳芳又帶頭排擠她，莊曉婷孤零零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小臉發白，像隻被丟下的小鳥。
棲樂正坐在樹蔭下喝綠豆湯，玻璃瓶盛著，是奶奶一早熬的，清涼解暑。
她抬眼，一眼就看見了人群外的莊曉婷。
周遭熱鬧喧天，笑鬧成片，隻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站在那裏，孤單得讓人心軟。
棲樂握著瓶子的手頓了頓，輕聲對身邊的小朋友說：
“把她叫到我們組來吧。”
聲音輕輕的，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莊曉婷耳裡。
她猛地抬頭，正好對上棲樂望過來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樹蔭下依舊清亮，平靜、溫和，沒有多餘的情緒，就那樣靜靜看著她。
可莊曉婷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從那天起，她就粘在了棲樂身邊。
——
“來，樂樂，奶奶給你梳頭髮。”
劉桂蘭拿著梳子走過來。
棲樂剛睡醒，長發鬆鬆披散，微亂，卻亂得好看，像畫裏剛醒的小仙娥。莊曉婷坐在一旁等著，看她對著小鏡子輕輕照了照，乖乖走到奶奶麵前坐下。
劉桂蘭的手指輕輕穿過她柔軟的長發，動作輕得生怕碰碎了什麼寶貝。
她編得很慢，鬆鬆兩股小辮垂在肩頭，辮梢用紅絨線輕輕纏了兩圈。
“疼不疼？”奶奶低頭柔聲問。
“不疼。”棲樂輕輕搖頭。
劉桂蘭笑了，指尖在她發頂輕輕撫了撫。從小到大，棲樂就愛這樣梳頭髮，舒服，不扯頭皮。
梳好頭髮，棲樂站起身，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又轉過身，朝莊曉婷彎眼一笑。
笑意軟軟甜甜，像浸了蜜。
莊曉婷望著她，忽然想起從前那些遠遠仰望的日子。那時候覺得她像天上的月亮，明亮又遙遠，夠不著，碰不到。可如今，月亮就在身邊，還會對著她笑。
“走吧。”
棲樂拿起桌上包好的禮物，伸手輕輕牽住莊曉婷的手。
兩個小小的身影手牽手，一起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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