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成蹲在院子裏，手裏拿著扳手，正一顆一顆擰著鞦韆架上的螺絲。
下了幾天雨，鞦韆一直濕漉漉的，棲樂也沒出來玩。
他怕天晴後囡囡想玩時不牢靠，趁這會兒沒事，把該緊的地方都緊一遍。
被雨淋過生鏽的地方也用油浸一浸，免得銹兮兮的，不好看。
一邊擰著，他心裏還盤算：弄完這個，差不多該去巷口接囡囡了。這小傢夥出去玩了一下午，也該累了。
正想著，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王國成一抬頭，就見兒子王勇抱著棲樂大步走進來，臉色沉得像塊鐵，腳步又急又重。
“這是怎麼了？”王國成心裏一緊，手裏的扳手差點掉地上。
王勇沒吭聲，抱著棲樂徑直往客廳走，臉綳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王國成連忙把扳手一扔，三兩步跟上去。
“這是怎麼了？哎喲喂，我們樂樂怎麼哭了？”
廚房裏，劉桂蘭正在退灶裡的柴。
聽見外頭動靜，她以為兒子媳婦回來了，用毛巾擦了擦手，掀開草簾子出來。
一進客廳，就看見孫女趴在王勇懷裏，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劉桂蘭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爸爸……洗……洗臉……不舒服……”
棲樂的聲音細細軟軟，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還有那種累極了的奶音，一句話斷成幾截。
王勇心尖一顫，連忙低頭柔聲哄她：“好好好，爸爸給你弄水洗臉啊。”
他一隻手穩穩托著女兒，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拍著拍著，感覺她腦門有點潮，騰出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又用袖子給她擦汗。
要是平常，他下班後衣服沒換，手沒洗，絕對不會抱女兒。
當然他家小囡囡也不會讓他抱。今天這情況特殊。
擦一下，哄一句。
“我們囡囡最漂亮、最乾淨了，等一下洗得乾乾淨淨的，好不好？”
他輕輕掂了掂懷裏的女兒，像哄小寶寶那樣晃著。
在女兒的發頂心疼的親一下。
眼眶泛著紅，可聲音壓得又輕又軟，生怕再嚇著她。
見劉桂蘭出來，王勇連忙說：“媽，打點溫水，給囡囡擦擦臉。”
劉桂蘭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廚房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大截。
這時，王承錦才氣喘籲籲地跑進院子。
客廳裡，棲樂還在抽抽噎噎。
帽子一摘，頭髮有些靜電，細細軟軟地炸著，襯得那張小臉隻有巴掌大。
她臉埋在爸爸頸窩，身子一抽一抽的，像隻受了驚的小貓。
哼唧聲細細軟軟，每一聲都像小鉤子，把在場人的心都鉤得生疼。
大人們聽著難受。
棲樂自己也難受。
她感覺心口悶悶的，渾身沒力氣，眼皮越來越重。
她不想說話，也不想睜眼，隻想就這麼窩著，窩在爸爸懷裏，什麼都不管。
劉桂蘭端著溫水出來了，手裏還拿著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軟毛巾。
王勇輕輕把棲樂的臉從自己頸窩裏捧出來。
那張小臉露出來的瞬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心裏一酸。
眼睛一圈紅紅的，微微腫著，眼皮薄得透出細細的血絲。
鼻尖也染著淡紅，像被誰輕輕蹭過。
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粘在下眼瞼上，小嘴微微張著，還在輕輕抽氣，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王勇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臉朝向劉桂蘭。
那隻手力道雖然輕柔，但，卻很穩當。
劉桂蘭把毛巾在溫水裏浸透，擰得半乾，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往棲樂臉上擦。
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麼，從額頭到臉頰，從眼角到鼻尖，一點一點把那些淚痕擦乾淨。
毛巾溫溫熱熱的，敷在臉上時，棲樂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軟得像撒嬌，又像終於舒服了一點的嘆息。
王承錦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妹妹看。
王國成也站在一旁，揹著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嚥了回去。
擦著擦著，棲樂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她睡著了。
小腦袋往旁邊歪了歪，靠在王勇手臂上，睫毛還掛著一點點濕。
雖然不再抽泣了，但小小的身體還是會輕輕的抖動一下。
小嘴微微嘟著，睡了過去。
她嘴裏還囈語咕噥了一句：
“換……衣服……”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王勇聽見了。
他低頭看著女兒，心軟成一灘水，又酸又漲。
一邊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邊軟著嗓子哄：“好，等下讓奶奶給你換乾淨衣服。寶寶乖乖睡吧。”
他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
囡囡肯定是被什麼東西弄髒了，難受了一下午，哭成這樣都沒忘記要換衣服。
想到這兒，他忽然抬起頭，狠狠瞪了站在旁邊的王承錦一眼。
王承錦滿心滿眼都是妹妹，壓根沒注意到他爸的眼神。
他眼眶紅紅的，隻顧盯著妹妹看。
小臉上寫滿了“我錯了”三個字，他覺得自己把妹妹帶出去沒照顧好，就是他的錯。
劉桂蘭給棲樂擦完臉，又去端了盆溫水進房間，把棲樂的外套脫了，換上乾淨柔軟的睡衣。
整個過程棲樂都沒醒，睡得沉沉的，偶爾哼哼兩聲，翻個身又睡過去。
幾個人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
劉桂蘭伸手掖了掖被角，招呼著還圍在床邊看著孫女的三人出去。
關上門，王勇才板著臉看向王承錦。
“王承錦，怎麼回事？”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語氣裡那點壓不住的嚴厲，還是讓王承錦縮了縮脖子。
“妹妹今天怎麼在外麵哭成這樣？”
王承錦攥著衣角，老老實實地說了：“我帶妹妹出去玩……那些人看見妹妹，都想跟她一起玩……”
他頓了頓，小嘴一癟，眼眶又紅了：“人好多好多，都擠上來，嚇到妹妹了……”
在他小小的腦袋裏，就是這樣想的——妹妹是被那麼多人嚇哭的。
王勇聽完，臉色緩了緩，但還是說：“以後妹妹要出去玩，家裏大人得跟著。你們兩個小孩出去，我不放心。”
王國成在旁邊點點頭：“伲阿爹講得對，是該跟著。”
劉桂蘭也附和：“對對對，以後我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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