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潘帥繫著圍裙端菜出來。
“人那叫一個多,”他把糖醋茄子放桌上,擦了擦手,“排隊排了一個小時五十分鐘。幸虧我機智,九點半就去了。”
糖醋茄子在桌上冒著熱氣,醬色油亮亮的,蒜末撒在上麵,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棲樂夾了塊茄子,沒抬頭。
潘帥坐下來,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他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我今天在醫院碰見個人。”
“誰啊?”陶子問。
“就季楊楊媽媽。”
棲樂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之前在醫院都見過她一次了。”潘帥說,“這次是在四樓又看見她了——腫瘤科那個樓層。”
腫瘤科。
三個字落在桌上,像什麼東西掉進水裏,沉下去了。
“腫瘤科?”棲樂聽見自己的聲音。
潘帥擺擺手:“可能看錯了,也可能是陪別人去的。那層科室多,不一定就是……”他嚼著菜,含含糊糊的,“不過她臉色不太好,有點蒼白。”
有點蒼白。
棲樂把茄子放回碗裏。
忽然不餓了。
那塊茄子躺在碗底,醬汁慢慢滲進米飯裡,暈開一小片暗紅色。她盯著那片暗紅色,腦子裏反覆轉著那幾個字:腫瘤科,臉色蒼白。
陶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大概持續了兩秒,她感覺到了。但她沒抬頭,隻是一粒一粒地扒拉著米飯。米粒在嘴裏嚼著,卻嚼不出什麼味道,像在嚼鋸末。
那天晚上,棲樂到兩點十七分還沒睡著。
窗簾沒拉嚴,有一道細細的縫。外麵的路燈從那條縫裏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痕。她盯著那道痕,翻來覆去。
腦子裏反覆過著兩件事。
季楊楊說“我媽最近老往醫院跑”時那種刻意平淡的語氣。
潘帥說“腫瘤科”時筷子上那一下停頓。
兩件事中間,隔著一道她不敢往下想的邏輯。
如果隻是普通體檢,為什麼要去腫瘤科那個樓層?如果隻是普通小毛病,季楊楊媽媽為什麼要瞞著?
萬一——腫瘤科不是路過,臉色蒼白不是偶然,“最近老往醫院跑”和舅舅看見的是同一件事?季楊楊一定會很難過。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套有點涼,涼意貼在臉頰上。她想起他的圍巾,裹在她脖子上,帶著他的體溫。
明天得告訴他。
她想。
第二天早上七點十分,她下樓。
天是灰藍色。那種將亮未亮的天色,路燈剛滅十五分鐘,空氣裡有股清冽的味道,吸進鼻子裏有點刺,像薄荷。
季楊楊站在自行車旁邊。
穿著一件長款灰藍色連帽羽絨服,還是那個姿勢。左手拎著早餐——豆漿杯,粢飯糰,一小袋榨選單獨裝在小膠袋裡。
看見她,他直起身,把早餐遞過來。
她接過來,沒吃。就那麼拿著。豆漿的溫度透過紙杯滲進手心,燙燙的。
“怎麼了?”他問。
她看著他。
早上的光線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眉眼,鼻樑,嘴唇。還有眼底——那一丁點藏不住的東西。眼白上有一點紅血絲,眼底有一圈很淺的青色。
他昨晚也沒睡好。
她想了一晚上怎麼開口。想了好幾種說法。最後決定直接說。
“昨晚我舅吃飯時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昨天去醫院,看見你媽了。”她頓了一下,“在四樓。腫瘤科那一層。”
季楊楊沒說話。
“他說你媽臉色有點蒼白。”她看著他,“你上次說她最近老往醫院跑——這兩件事對得上嗎?”
他沉默了。
大概五秒鐘。
那五秒鐘裡,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對得上。”
就三個字。
但她聽懂了。
對得上——意味著他不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意味著他心裏早有那個猜測,隻是一直沒說出來。意味著潘帥看見的那些,和他察覺到的那些,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
她看著他。他把視線移開,盯著自行車車把上的一點銹跡。
“你問過她了?”她問。
“沒問透。”他說,“問就是沒事,體檢,小毛病。”
“那你信嗎?”
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比上次長。旁邊有輛電動車經過,嗡嗡地開過去,又安靜下來。
然後他輕輕搖了一下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但棲樂看見了。
她把手裏那杯豆漿往他手裏塞了塞。
“先喝了。”
他低頭看那杯豆漿。溫的,大概四十五度。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把豆漿還給她。
牽住她的手。
他的手有點涼。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在外麵站了十分鐘、被風吹透的涼。她握緊了一點。
“你準備怎麼辦?”她問。
“週末我去醫院調病歷。”他說。
她愣了一下。“你能調到?”
“我媽的醫保卡在我這兒。”他說,“上次她說買葯,讓我回家拿卡,就一直沒還回去。”
她明白了。他不是沒想過辦法。他在等。等一個不得不麵對的時刻。而現在,那個時刻來了。
“我陪你去。”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兩個人往家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忽然開口。
“其實我早就該問透。”他說。
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為什麼?”她問。
“怕。”他說了一個字,頓了頓,“怕問了之後,就沒辦法假裝什麼事都沒有了。”
棲樂沒接話。她懂那種怕。
“而且不隻是我媽。”
他繼續說,“我爸也怪怪的。昨天晚上吃飯,他說我媽過段時間要出差。說這話的時候,他筷子停了一下,眼睛沒看我媽,也沒看我,就盯著電視。”
“你媽怎麼說?”
“她沒說話。就低頭扒飯。”
他說,“後來我回屋了,半夜起來喝水,看見他倆在客廳坐著,電視開著沒聲兒,就那麼坐著。看見我出來,倆人就不說話了。”
棲樂握緊了他的手。
“你爸……知道嗎?”
“肯定知道。”他說,“他倆現在一塊兒瞞我。我媽接電話開始去陽台接了。吃完飯就進自己屋,說累。上週五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客廳,也不開燈,就坐那兒。”
“你沒問她?”
“問了。她說失眠,起來坐會兒。”他說,“但我看茶幾上攤著一堆單子。我走近她就收起來了。沒看清是什麼,但那種紙我認識——醫院打出來的檢查報告,那種長長的熱敏紙。”
“所以你其實已經確定了?”她問。
他沉默了幾秒。
“猜過。”他說,“但猜歸猜,沒見著白紙黑字,就不算。”
她懂。有些事,隻要沒戳破,就能假裝還有餘地。就像她昨天考完試那一刻,隻要不去想,就能假裝那道選擇題她選對了。
但卷子已經被收走了。答案已經定了。想不想,都在那裏。
“明天我陪你去。”她又說了一遍。
這次他點了點頭。
“嗯。”
“不管結果是什麼。”她說,“你都不是一個人。”
他側過頭看她。
路燈的光剛好落在他臉上。他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法桐葉子在腳下沙沙地響。她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隻露眼睛在外麵。圍巾上還有他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兩下,三下。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棉服,隔著空氣,傳過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