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走廊水磨石地麵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界線,光影裡浮動著細小的灰塵,慢悠悠地打轉。
剛打完下課鈴,樓道裡還亂糟糟的——有人抱著作業本跑過,帶起一陣風;有人在人群裡喊“讓一讓,讓一讓”;飲水機那兒排著幾個人,一個男生杯子接滿了還在發愣,水溢位來濺在鞋麵上,他低頭罵了一聲。
棲樂剛出教室門,就被潘帥堵住了。
“樂樂!”
潘帥推了推眼鏡,笑得那叫一個不值錢,眼角擠出幾道細細的紋路。“今天李萌老師找你談話了。”
棲樂看著他。她舅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明顯剛打理過,還噴了髮膠,被走廊的穿堂風一吹,一股淡淡的須後水味道飄過來。陽光正好打在他側臉上,能看見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泛著一點青。
“舅舅,你眼睛都快笑沒了。”她說。
“有嗎?”
潘帥清了清嗓子,試圖嚴肅,但嘴角根本壓不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勾著往上提。他抬手理了理領口,又放下,手指在襯衫下擺蹭了蹭。
“那個……她就誇你數學作業完成得好?沒提別的?比如……語文組的事兒?”
“你直接去問她不就完了。”
“那多刻意。”
潘帥壓低聲音,還左右看了看,像地下黨接頭。走廊那頭有人在拖地,濕拖把劃過地麵,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空氣裡漫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昨天剛去借過紅筆,今天再去借,她會不會覺得咱們語文組特別窮?”
棲樂沉默了三秒。
走廊那頭拖地的人哼著歌,調子跑得厲害,混在水痕拖過的滋滋聲裡。
“舅舅。”
“嗯?”
“你沒救了。”
說完她繞開他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見潘帥站在原地,從褲兜裡掏出個小鏡子——就那種摺疊的、巴掌大的——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用手指捋了捋眉毛,然後深吸一口氣,往辦公室方向走了。
棲樂:“……”
季楊楊等在門口,靠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裏拎著她的舞蹈袋。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層金邊,連睫毛都亮晶晶的,一根一根分明。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手臂,小臂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窗外那棵老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風一吹,那些影子就在他臉上、身上晃來晃去。
他看見她過來,站直了身子。
“你舅又去借紅筆了?”他問。
“嗯。”
“這個月第幾次了?”
“第六次。”
季楊楊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但棲樂知道他肯定在笑。這傢夥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那麼一點點——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咧嘴笑,是那種藏都藏不住、又偏要藏的那種彎。像風吹過水麵,還沒盪開就收了回去。眼尾會往下壓一點點,壓出兩道很淺很淺的紋。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可她是誰啊。
她看了他三年了。
從高一分到一個班開始,她就學會了捕捉這個。有時候課堂上隔著兩排座位,她回頭借橡皮,剛好撞見他看她——就是這種表情,眼尾那點彎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被她逮個正著。然後他耳朵會紅,低下頭假裝在找橡皮,找半天。
有時候她故意逗他,就等著看那點彎。等他反應過來想收回去,已經晚了。他耳朵會紅,然後別過臉,假裝在看別的地方。
就像現在。
她盯著他看。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手裏還拎著她的舞蹈袋,眼睛盯著前麵那棵梧桐樹。但眼尾那點彎出賣他了。
明明在笑。
還裝。
走廊那頭拖地的人已經拖完了,拎著拖把往廁所走,水桶在地上拖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遠處操場上有籃球砸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隔著一棟樓傳過來。
“笑什麼?”她問。
“沒笑。”
“你笑了。”
“沒。”
她湊近一點,仰頭看他。他身上有一股乾淨的味道,混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還有陽光曬過的暖意。
他往後躲了躲,耳根已經開始泛紅了。
夕陽從梧桐葉縫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臉上。那些光斑隨著風一晃一晃的,把他眼尾那點彎也晃得一閃一閃。他的睫毛很長,被夕光照著,邊緣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眨眼的時候,那些金邊就一顫一顫的。
他抿了抿嘴,想繃住。
沒繃住。
嘴角又動了一下,那點彎又露出來了。
跟小時候偷吃糖被抓住似的。
明明快十九歲了,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站在那兒跟棵樹似的。可那點笑一出來,整個人就跟破了功一樣,少年氣全跑出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酷酷的、冷冷的、生人勿近的樣子。
是那種——十八歲男生該有的樣子。有點傻,有點藏不住事,眼睛裏裝著一個人就裝不下別的。
棲樂看著看著,自己也想笑了。
操場那邊籃球砸地的聲音停了,傳來幾聲歡呼,大概是進球了。梧桐樹上不知道什麼鳥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帶落幾片葉子,打著旋兒往下掉。
“行吧,”她說,“你沒笑。”
他鬆了口氣。
她又加了一句:“你隻是眼睛彎了。”
他:“……”
耳根徹底紅了。
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連帶著脖子都染上了一點粉色。他把臉別過去,盯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好像那樹上突然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花。
棲樂沒再逗他,轉身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拎著她的舞蹈袋,臉上那點笑終於不藏了——就那麼大咧咧地掛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連鼻樑上那顆很小很小的痣都跟著亮了。夕陽照在他半邊臉上,把那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見她回頭,他愣了一下,笑又收回去一點。
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看見了。
她沖他勾勾手指。
他走過來。
陽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跟著他一起走過來,在地上晃悠。走到她麵前,他停下,低頭看她。
“袋子給我。”她伸手。
他遞過來。
她接過袋子,踮起腳,飛快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就親在那點還沒完全收回去的笑上。
軟的,熱的。
能感覺到他嘴角那點弧度,還有麵板下麵血管微微的跳動。
然後她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愣在原地。
摸了一下嘴角。
又摸了一下。
然後那點笑又出來了。
比剛才還大。
整個臉上都是,眼睛、眉毛、鼻子,全都跟著笑。夕陽打在他臉上,把那個笑照得清清楚楚,明晃晃的,像什麼藏不住的光。
棲樂也笑了。
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那扇窗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點操場上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樓下有人喊“等等我”,腳步聲咚咚咚地跑遠。
她拎著舞蹈袋,踩著那些明暗交界的陽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好遠,還能感覺到嘴角燙燙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