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動身去北京那日。
八十年代的蘇州火車站,人擠得像潮水,站前廣場黑壓壓一片,喇叭裡反覆播著通知,空氣裡混著汗味、煙味、茶水味,熱烘烘悶得人喘不過氣。
硬座車廂更是人挨人、人擠人,過道塞得滿滿當當,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大人扛著麻袋、拎著網兜,小孩哭、大人喊,亂鬨哄一片。
王家這次去北京的人齊整——王勇夫妻倆,棲樂兄妹,再加林棟哲、莊曉婷,一共六人。
黃玲原本還想拉著向鵬飛一道,孩子嘴上說著不想去,其實是曉得出門花銷大。
心疼舅舅舅媽掙錢不易,死活不肯,隻紅著臉說以後再去,說得黃玲和莊超英心疼又是欣慰,最後也隻能由著他留在家裏。
臥鋪票更是緊俏得要命,尋常人排隊幾天都未必能摸到一張。虧得他們有門路,託了劉書軒的舅舅才買到。
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擠進站,王勇走在前頭開路,王成錦和林棟哲一人拎著兩個大袋,裏頭裝著吃食、換洗衣物、零碎物件。徐菊香手裏攥著票,一路護著女兒,莊曉婷乖巧跟在旁邊。
一踏進軟臥車廂,瞬間清靜下來。
這裏不像硬座那樣擁擠,鋪位乾淨,過道寬敞,乘客大多穿著體麵,空氣裡少了汗臭煙味。風扇慢悠悠轉著,吹得人身上舒坦不少。
徐菊香一進門就先顧著女兒,從包裡掏出家裏帶來的薄毯,仔仔細細鋪在下鋪,邊角捋得平:“樂樂坐這兒,媽媽鋪好了。”
王勇、王承錦、林棟哲三人忙著把行李往鋪位底下塞、往行李架上擺,動作麻利,不多時就收拾得整整齊齊。莊曉婷也蹲在一旁,幫著疊袋子、理東西。
一時間,包廂裡幾人圍著忙活,身影錯落,把棲樂穩穩護在中間。旁人隻隱約看見裏頭站著個身形纖細的姑娘,被家人護得嚴實,看不清眉眼。
隻覺得這一家子熱鬧和睦,但對一個小姑娘格外上心——一來就先鋪好乾凈床鋪讓她歇著,旁人全在忙前忙後,連王勇放行李的間隙,都時不時抬眼往女兒那邊瞟一眼。
不多時,火車緩緩開動,哐當一聲輕晃,行李也都歸置妥當。
幾人陸續直起身,往兩邊讓開,準備坐下歇口氣。
也就是這一瞬間——
擋在前麵的身影散開,棲樂安安穩穩坐在鋪好的下鋪,完完整整落入旁人眼裏。
整個包廂,忽然靜了半拍。
她穿一件藍底暗紋盤扣真絲小衫,料子輕軟垂順,襯得肩頸線條幹凈清透。下身一條利落黑長褲,腰細腿直,整個人清爽又矜貴。
天熱,徐菊香一早給她編了鬆鬆的魚骨辮,辮紋細緻好看。這些年,她和婆婆變著花樣給女兒編頭髮,什麼花苞頭、丸子頭、魚骨辮,都擺弄過。棲樂頭一回見時,還著實驚了一下。這不是現代那些流行的編法嗎?
她生得極白,在車廂暖黃燈光下,白得近乎發亮,連耳尖都嫩得透光。
眉眼柔婉清潤,鼻樑秀氣,唇色淺淡,安靜坐著時自帶一股江南水汽般的仙氣。可一雙眼睛又亮得驚人,眼波輕轉,乾淨得像浸在月光裡。
隔壁上鋪的中年男人剛坐下,抬眼一瞥,手裏的水杯頓在半空。
站在走廊一婦人正擦汗,目光掃過來,忽然停住,壓著聲音跟身邊人嘆:
“我的天……這姑娘長得也太標緻了。”
反正她活這麼多年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她手裏握著一把外公親手雕的檀木扇,木料細膩溫潤,扇麵刻著小巧蘭草,輕輕一扇,檀香混著她身上的淡香漫開。
徐菊香剛挨著女兒坐下,便從包裡掏出一隻銀色保溫杯——是棲樂表哥特意託人從外地買回來的。
她開啟杯蓋讓女兒喝點水,轉頭看向王勇:“你去外頭接點涼水,拿小盆來,我給樂樂擦擦臉,剛擠車站,出了點汗。”
王勇應聲起身,動作麻利地去打水。
這邊剛安頓好,林棟哲便輕手輕腳蹭到棲樂身邊。
他穿一件乾淨藍T恤,下身淺藍牛仔褲,腳上一雙回力新款白邊運動鞋。
少年生得俊朗乾淨,眉眼精緻,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浸了水的狗狗眼,看向棲樂時,軟得一塌糊塗,明晃晃的喜歡藏都藏不住。
他往棲樂身邊一蹲,聲音放得輕輕的,帶著他獨有的軟黏:“棲棲,熱不熱?要不要我幫你扇扇?”
他離得近,鼻尖剛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心尖輕輕發顫,眼睛一瞬不瞬盯著她。
王承錦靠在對麵下鋪,穿白T恤搭淺灰背心,下身一條利落黑長褲,腳上同樣一雙新款運動鞋,身姿挺拔,看著林棟哲又在妹妹那獻殷勤,感嘆林棟哲這狗膽是真大啊,他爸剛走就敢湊上去。
坐在他身旁莊曉婷,穿一條素色及踝長裙,配一雙乾淨小白鞋,安安靜靜坐著,心裏也是同樣的想法:林棟哲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被王叔叔收拾多少次了,還不老實。
不多時,王勇端著小盆回來,徐菊香接過乾淨帕子,輕輕擰乾,柔柔的給女兒擦著臉頰、脖頸。
徐菊香喜歡這樣細緻的照顧女兒,棲樂也很享受被媽媽這樣照顧。
林棟哲他們倒是都習慣了,甚至還想自己代替徐菊香的位置。
倒是看的旁邊路人一臉咂舌。但又看看這女孩這麼乖巧好看,也不意外當母親的這麼愛。
擦完,棲樂感覺舒服極了,整個人發懶懶的靠坐在鋪位上,握著木扇慢悠悠扇著,說不出的慵懶好看。
幾人陸續坐下,兩個下鋪全是王家的,王承錦和莊曉婷坐在對麵。林棟哲還黏在棲樂旁邊,狗腿得很,時不時遞個糖、遞塊餅乾,剛準備給棲樂捏捏肩膀。
王勇實在是忍不了了,這頭豬簡直是、簡直是膽大妄為,根本不把自己這個老父親放在眼裏。
一個大跨步走過去,伸手重重林棟哲肩頭一拍,皺著眉頭,咬牙切齒的說:“坐對麵去,別老黏著我閨女,也不嫌熱的慌。”
林棟哲一愣,抬頭看見王勇似笑非笑的眼神,立馬乖乖起身,撓撓頭,傻乎乎嘿嘿一笑:“哎,好嘞王叔!”
哦豁!忘記王叔也在了,我的棲棲我們就要分開了。
那模樣,又乖又慫,又滿眼捨不得,擺明瞭是對著未來老丈人不敢造次,隻能乖乖聽話。
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棲樂,眼裏充滿了戲,看得棲樂他們忍不住笑。
棲樂一看林棟哲那樣就知道,他又在演什麼戲了,整天情感充沛的很,戲精。
但是棲樂就是喜歡這個樣子的他,喜歡他對這個世界充滿愛意,喜歡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棲樂拿著檀扇半遮住臉,隻留一雙眼在外麵,笑意盈盈的,眼裏全是藏不住的開心。
林棟哲看見棲樂這樣更開心了,演這一場棲棲開心就值了。
徐菊香坐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彎眼偷笑,輕輕碰了碰王勇胳膊,低聲嗔:“你看你,嚇孩子幹什麼。這林棟哲可真好玩,看把咱囡囡給逗的。”
這給王勇看的,這小子可真不老實。還讓他演上了。
火車哐當哐當往前開,窗外光影緩緩後退,軟臥車廂一室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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