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征把自己關在營帳中三天沒有出來,帳內沒有燭火長明,隻在白日借著微弱天光,映得帳中陳設半明半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鐵甲銹氣,案上攤開的輿圖被風吹得微微卷邊,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河堤、敵軍營寨、百姓遷安之處,皆是他日夜籌謀的心血。
他就那樣坐著,有時望著盧城與河堤的方向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海裡反覆回蕩的,是樊長玉那日的話。
他這一生,征戰四方,為了大胤,為了身後千萬百姓,他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背負罵名,可以視死如歸。旁人說他狠辣,說他無情,說他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全都認,也全都受著。
可樊長玉的話,卻生生撕開了他用“家國大義”包裹起來的鎧甲。
謝征:\" “或許,是我錯了”\"
公孫鄞:\" “這些天,我也在反思,不過,九衡,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別忘了當初陶太傅為何為你取字九衡”\"
謝征:\" “我一直以為,為大局犧牲些許,是亂世之中無可奈何的選擇。盧城若破,大胤危矣,到時候死傷何止千萬,損毀堤壩不過是以小換大,是最有效的戰法。”\"
謝征:\" “可長玉的話,我這些天翻來覆去地想。她說得對,我是將領,我可以以身殉國,可以死戰到底,卻不該把百姓的性命,當成計謀裡可以取捨的籌碼。我口口聲聲說為了大胤百姓,可所作所為,卻在拿他們的安危做賭注。”\"
謝征:\" “我罵薑羨婦人之仁,可如今想來,真正狹隘的人,是我。”\"
謝征:\" “我被困在自己的大局裡,隻想著儘快結束戰爭,卻忘了戰爭的初衷,本是為了讓百姓活下去。”\"
想明白這一層,謝征再也沒有半分猶豫,解了腰間佩劍,褪了外袍,隻著中衣,背著一些削得光滑的荊條,朝著薑羨的營帳走去。
樊長玉:\" “武安侯?”\"
謝征:\" “我是來負荊請罪的,薑神醫在嗎?”\"
長玉抱著長槍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姐姐應該在與齊姝教習醫術。
蒹葭:\" “公主,公主,薑神醫……”\"
蒹葭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纔緩過來告訴薑羨,武安侯在她的營帳外麵,負荊請罪。
齊姝:\" “我都沒見過謝九衡會做到這個份上”\"
齊姝:\" “師父,咱們去看看吧”\"
薑羨:\" “走”\"
到了營帳前,謝征半露著身子,跪在營帳前,周圍沒有一個兵卒,想來是公孫鄞提前做了安排。
謝征:\" “之前,謝征多次冒犯薑神醫,還請神醫以荊條鞭笞,否則謝征無顏麵對薑神醫”\"
薑羨:\" “侯爺何錯之有?”\"
謝征:\" “謝征錯在,自以為是,錯在,以大局為名,視無辜百姓為籌碼。錯在對薑神醫屢次,口出惡言,就如長玉所言,將軍的職責是護佑百姓,我可以戰死沙場,可以馬革裹屍,卻不該拿無辜百姓的性命,做為取捨……”\"
謝征:\" “我口口聲聲為了大胤,為了天下蒼生,可所作所為,卻在傷害那些我本該拚了命去守護的人。”\"
謝征:\" “謝征有罪”\"
薑羨:\" “侯爺請起吧”\"
薑羨:\" “天寒地凍的,一會兒若是惹了風寒,還要浪費藥材”\"
薑羨說的不近人情,但覺得,謝征還是能夠拉一把的。就在謝征起身時,許是跪立太久,又或是心緒激蕩過甚,他起身那一瞬,腳步虛軟,身形明顯踉蹌了一下,唇色泛白,氣息都亂了幾分。
一旁的樊長玉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伸手便去扶他,謝征驟然怔住,看向長玉伸來的手,眼中瞬間,湧上了不敢置信。
長玉也在同一瞬回過神,飛快收回了手,默默的跟著薑羨回了營帳。
齊姝:\" “長玉,謝九衡應該還有點希望吧?”\"
樊長玉下意識的看向薑羨,她的心裡亂亂的,齊姝說的“希望”,她知道是什麼意思,這個時候,她最想聽的,就是姐姐的想法。
薑羨:\" “問你的心”\"
薑羨:\" “憑心而動”\"
樊長玉:\" “姐姐,是不是太高深莫測了”\"
樊長玉:\" “我聽不懂”\"
齊姝:\" “長玉,師父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旁人說再多都沒用。”\"
齊姝:\" “你隻問你自己……你心裡,原不原諒他?信不信他這一次是真的改了?願不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齊姝:\" “你的心怎麼想,你就怎麼做。不必勉強自己,隻順著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樊長玉托腮靜靜聽著,那雙清澈的眸子裡,茫然一點點散去,漸漸有了些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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