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2章 折腰：鄭楚玉
馬車裡，鄭楚玉靠著軟枕，雙目微合，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收緊，再鬆開。前世今生，兩輩子糾纏的仇怨，今日了斷。蘇娥皇死了，蘇子信沉了湖，大仇得報，本該鬆一口氣。
可她沒有。
這是她兩輩子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親手將人推向死路。
她親眼，看著兩條人命，在她一句話裡，徹底湮滅。
火焚的焦味，沉水的悶響，蘇子信最後那絕望的眼神，蘇娥皇倒下的那一瞬……一幕幕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揮之不去。
她以為自己早已鐵石心腸，以為重生一次，早已看淡生死。
原本一直在外專心趕車的青鳥，耳尖微動，聽見車廂裡那陣壓抑至極的輕喘。他當即勒住馬，掀開厚重車簾，躬身進了馬車。
原本，眉眼冷肅的青鳥，在看見鄭楚玉發白的臉色時，瞬間放輕了所有動作，輕聲喚道：
青鳥：\" “女郎”\"
鄭楚玉的身子微微發顫，抬眼看向他時，眼底那股驚魂未定的茫然，再也藏不住。
鄭楚玉：\" “青鳥，我殺人了”\"
青鳥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一緊，單膝跪地，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如鬆，眉眼冷硬，卻在看向她時，褪去了所有死士的凜冽，隻剩下一片沉澱的溫柔。
他垂著眼，沉默片刻，聲音低低地響起，像是在訴說一段早已塵封的往事，平靜得不帶半分波瀾：
青鳥：\" “女郎可能不知道，青鳥，本是死士”\"
青鳥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車廂外模糊掠過的樹影上，彷彿透過那些晃動的枝葉，看見了多年前那個顛沛流離的自己。
青鳥：\" “在六歲以前，青鳥還不叫青鳥”\"
青鳥：\" “那時的青鳥，隻是中山國街頭，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乞兒。”\"
青鳥：\" “冬天凍得手腳潰爛，夏天被蚊蟲咬得滿身是傷，餓極了，便去搶狗食，去翻垃圾堆，被人打，被人踹，被狗咬……都是常事。”\"
他語氣淡淡的，彷彿那些剜心刺骨的苦難，不過是旁人的故事。
青鳥：\" “那時候，屬下什麼都不懂，不知道禮義廉恥，不知道善惡對錯，心裡唯一的念頭，就隻有活下去。”\"
鄭楚玉怔怔望著他，她從不知，青鳥有著這樣一段過往，她還以為，青鳥是徐夫人的家奴，畢竟，徐夫人那麼信任他。
青鳥：\" “後來，屬下遇到了女君”\"
青鳥：\" “是女君把屬下，從死人堆裡撿回去，給我一口飯吃，給我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
青鳥：\" “女君賜名，青鳥。”\"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是極致的忠誠與歸屬。
青鳥：\" “從那一日起，屬下不再是野狗一樣的乞兒，屬下是女君的死士”\"
青鳥的目光重新落回鄭楚玉身上，那雙素來冷寂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不安的身影。
青鳥：\" “女君讓人教屬下武藝，教屬下規矩，也教屬下……殺人”\"
青鳥：\" “青鳥在六歲那年，便開始殺人了。”\"
他說得平靜，卻讓鄭楚玉心頭狠狠一震，六歲，也不過隻是剛記事的年紀，連刀劍都未必能握緊，便要握著染血的刀刃，在生死裡掙紮。
青鳥：\" “第一次動手時，我也害怕”\"
青鳥：\" “怕得渾身發抖，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是滿眼的血，我也吐過，也怕過，也躲在角落裡，不敢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心乾淨，骨節分明，誰也想不到，這雙手早已染過無數鮮血。
青鳥：\" “可我後來明白了，在這亂世，我不殺人，人便殺我，我不動手，護不住女君，護不住如今的一切，更護不住……女郎”\"
青鳥重新低下頭，聲音沉穩而堅定，一字一句，砸在鄭楚玉最不安的心上：
青鳥：\" “雖然，女郎說的前世今生，青鳥不是明白，但女郎今日，不是濫殺，女郎隻是布了一局，為討回一個公道，何須這般苛責自己？”\"
車廂裡重新陷入安靜，隻有車輪滾滾，和兩人輕輕的呼吸聲，鄭楚玉望著眼前這個從六歲便開始背負殺戮的人，眼眶微微發熱，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愧疚與慌亂，竟在這一刻，慢慢鬆了開來。
鄭楚玉：\" “謝謝你，青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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