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九重紫：竇明
青禾：\" “姑娘，姑娘！南洋來的商船到福亭了，苗姑娘讓人捎了大箱子過來！”\"
青禾氣喘籲籲地跑進院，話音未落，兩個壯實的僕役已抬著個樟木箱跟了進來。
竇明眼睛一亮，箱子一開啟，珠光寶氣的綢緞、香氣馥鬱的香料先被她撥到一邊，目光徑直落在那些從未見過的物件上，能自動開合的木盒、透光如晝的玻璃放大鏡、還有個能吹出婉轉曲調的銅製哨子，最奇特的是個巴掌大的齒輪裝置，輕輕一擰就能帶動小輪子不停轉動。
青禾：\" “四小姐那邊奴婢已經讓人送了一份去，這些是苗姑娘特意囑咐給你的。”\"
竇明沒應聲，手指已經撫上了那個齒輪裝置。
竇明回府第三日，就把自己的小院折騰得變了模樣。原本雅緻的廂房角落堆起了各色木料、銅片與細鐵絲，窗台上擺著幾個拆開的奇形怪狀的物件，而她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銀質螺絲刀，對著個巴掌大的琉璃燈琢磨不休。
她素來對這些精巧玩意兒著迷，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好奇，轉身就從工具箱裡翻出小鋸子和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裝置拆了個七零八落。銅齒輪、細彈簧、薄鐵皮散落一桌，她卻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用指尖撥動齒輪，觀察它們咬合轉動的軌跡。
接下來幾日，竇明幾乎足不出院。白日裡，她要麼對著拆開的物件反覆研究，要麼拿著尺子丈量木料，將南洋帶來的玻璃片打磨成合適的形狀，夜裡就著油燈，在圖紙上細細修改。
筆尖劃過紙麵，齒輪的齒數、彈簧的弧度、外殼的尺寸都被精準記錄，甚至還在旁邊畫了個改良後的草圖，在齒輪旁加了個小小的卡扣裝置，竇明自己在家搗鼓，所有的零件什麼的，京中的木匠、鐵匠都能辦的到…
這些日子，她跑遍了京城西市的木匠鋪和鐵匠鋪，棗木的料、黃銅的片、粗細合宜的彈簧，皆是尋常匠人隨手能打造的物件，不過是按她圖紙上的尺寸精工細作，竟比南洋帶來的原物還多了幾分巧思。
等她自己動手做出來，便將最先的一批成品，拿給五伯看。
但五伯太過威嚴，單獨去找五伯，她又不敢，姐姐隨祖母、母親回了田莊，偌大的府裡竟找不著個能陪她壯膽的人。
無奈，她隻好去尋自家父親。
竇世英：\" “五哥，你在忙嗎？”\"
竇世樞在書房處理事情，便聽下人回稟說是自家弟弟過來了，沒成想，還帶了竇明。
竇世樞：\" “世英？明兒？”\"
竇世樞的目光落在竇明身上，聲音不高，卻自帶幾分威嚴。
竇明偷偷抬眼，瞥見五伯身著紅色常服，麵容冷峻。
竇世英：\" “明兒，把你做的好東西拿出來給你五伯瞧瞧”\"
竇明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地掀開木盒蓋子。三件成品整齊地躺在鋪著的絨布上，棗木計時盒的紋理清晰可見，黃銅卡扣泛著溫潤的光，摺疊木凳收得小巧，邊角打磨得光滑無棱，銅質香篆的齒輪咬合緊密，還帶著淡淡的銅銹清香。
竇明：\" “五伯，這是……這是侄女照著南洋帶來的物件琢磨出來的，裡麵的齒輪、彈簧，都是京裡木匠鋪、鐵匠鋪能打造的尋常材料，侄女添了個卡扣裝置，能讓計時更準”\"
竇世樞的目光落在物件上，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放下手中的硃筆，起身走了過來，拿起那個計時盒，指尖在齒輪上輕輕撥動。哢噠一聲，卡扣精準鎖合，齒輪轉動的聲音清脆利落，比他見過的許多製式器具還要順滑。
竇世樞：\" “這些都是你自己畫圖紙、找匠人做的？”\"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方纔的威嚴，多了些審視。
竇明連忙點頭，從錦囊裡掏出疊好的圖紙遞過去：
竇明：\" “是，圖紙都在這裡，齒輪的齒數、彈簧的弧度，還有卡扣的尺寸，都標註清楚了。”\"
竇世樞指尖捏著圖紙的邊角，緩緩展開。宣紙上的炭線勾勒得筆直利落，齒輪的齒數標得清清楚楚，彈簧的弧度用細虛線標註了受力點，就連卡扣的開合角度都畫了側檢視，每一處標註都精準得不像話。
他的目光順著線條遊走，眸底先是掠過一絲審視，隨即被那巧思暗藏的卡扣設計勾住，眸色微動，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悄然浮現。
在工部任職那些年，他見過無數能工巧匠的圖紙，宮城的榫卯結構、軍械的機關設計、水利的器械圖譜，什麼樣的精妙設計沒見過？
可眼前這圖紙，出自一個深閨少女之手，卻沒有半分敷衍，線條精準、標註詳實，尤其是那添在齒輪旁的小小卡扣，恰好補上了原物易鬆動的缺陷，四兩撥千斤般解決了核心問題——這絕不是一時興起的仿造，而是真真正正把物件的原理嚼碎了、吃透了。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竇明，少女依舊垂著眉眼，雙手輕輕攏在身前，模樣文靜得像株剛抽芽的蘭草，誰能想到這副模樣下，藏著這般縝密的心思和過人的計算力？
竇世樞指尖在卡扣的草圖上輕輕點了點，心裡暗嘆一聲可惜。他如今已是禮部尚書，早已脫離了工部的差事，手中管的是禮儀祭祀、典章製度，再難接觸到器械營造相關的事務。可這物件若是能進獻到陛下手中，定會不一樣。
陛下素來喜好新奇巧思，尤其看重能惠及民生的實用器物。這計時盒能精準控時，比傳統水漏更便攜，摺疊凳靈巧省地，出行攜帶極為便利，還有那銅質香篆，能精準控製香燃時長，無論是朝堂議事還是日常生活，皆是實用之品。
陛下近來正提倡“務實興邦”，屢屢嘉獎能改良器物、便利民生的巧匠。他雖身在禮部，卻與工部舊部仍有往來，更有一位同年如今正在欽天監當值，最得陛下信任。
若是通過這位同年，將這些物件連同圖紙一同呈上去，再點明是竇家晚輩琢磨出的巧思，既不算逾矩，又能讓陛下看見實打實的用處。
若是能讓陛下見到這些，不僅能讓明丫頭的巧思被賞識，或許還能為竇家掙得一份額外的榮光。更重要的是，這丫頭的心思和手藝，若是被埋沒在深宅大院裡，纔是真的可惜。
竇世樞收回思緒，將圖紙重新疊好，遞還給竇明，冷峻的麵容上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鄭重：“這圖紙和物件，你都好好收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成品，聲音沉緩卻帶著分量，“此事，我來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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