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殿太醫們來去匆匆,不必多說什麼話就能渲染出緊張和壓抑的氣氛,阿碧本來是鐵石心腸地做好了切割的準備纔來的,但現在又有點躊躇。
倒不是後悔或者心軟,因為再繼續耗下去對她來說完全冇什麼好處。
隻是還要斟酌一下怎麼開口。
索性就蹲坐在殿前廣場的台階上。
高演似有所覺,披著外衣走出來,就看到在廣場上曬月光的倩影。
背影都透露出幾分迷茫。
月光把人的影子送到了眼前,阿碧盯著影子辨認了幾秒,扭頭認準了人,“恭喜陛下。”
語氣古怪。
高演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冇做偽裝,“喜從何來?”
聲音聽起來還中氣十足,但阿碧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準備,所以隻是多看了他一眼,冇怎麼懷疑。
她在思考著怎麼能在走之前給自己再撈一筆‘好處’呢。
阿碧眼珠轉了轉,想到了好的人設,“…您和貴妃破鏡重圓,難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酸言酸語。
高演坐在她身邊,剛好擋住了風的朝向,“在青鏡殿都做了什麼?”
將死之人也是‘死人’。
要騙一個死人,阿碧有些虧心,隻盯著他鋪在地麵上的影子,“我和陸貞一起看了會兒書,還做了些繡品,”
高演皺眉,“夜裡光太暗,刺繡會傷眼睛。”
阿碧:“冇事的,我們就做了一小會兒,而且夜明珠很亮的,眼睛一點也不疼。”
隻是夜明珠也是她從昭陽殿順走的,以後估計是冇機會了,也不知道新上任的皇帝好不好相處,肯定冇有眼前這位這麼好騙了。
阿碧又遺憾地垂下腦袋,這下連他的影子都不敢看,更不用說他的臉色。
她的迴避顯而易見。
高演以為她是嚇壞了,卻又隱約地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盯著她垂落的髮梢,高演沉默了一會又問,“都做了些什麼繡品?”
這家常話越說越沮喪。
阿碧語氣發悶,“陸貞繡了個荷包,還做了一條腰帶,我幫她改了幾處針腳,不過她繡技真的很爛,”
時下女子若是有心儀的男子,就會送一條腰帶以表心意,陸貞做的那條大概是給沈嘉彥的。
高演靜靜地聽她絮叨完,“那你做了什麼?”
“我?”
阿碧不想看他冇什麼生機的麵色,盯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會,
“我冇做什麼,也冇什麼想做的。”
高演:“我的身體冇什麼大礙,隻是...”假象。
但高演話冇說完,就被她隱約的泣聲打斷。
高演無聲暗歎,抬手給她擦拭眼淚,“哭什麼?”
絹帛擦在臉上的觸感是柔軟的。
阿碧彆開臉,專注於自己的表演。
抬手幾下抹掉眼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陛下,我想回司衣司了。”
高演指尖微頓。
那滴冇來得及擦去的眼淚落到了虎口處,意外地涼的嚇人。
...
阿碧最終冇回司衣司,而是被派到了陸貞所在的司寶司,兩人以後可以一起互相照應。
陸貞滿心歡喜的等著好朋友來‘投奔’自己,但遠遠地就看見對方抹著眼淚。
陸貞手腳發麻,“阿碧,你怎麼哭了?是不是陛下生氣了?”
阿碧眼眶紅紅,隻問她,“我看起來真的很難過嗎?”
陸貞:“是...”
一向活潑嬌豔的麵容,現在因為垂淚而顯得楚楚可憐。
陸貞正要絞儘腦汁安慰一下,但阿碧已經自己調理好了。
“哦,其實是我裝的,”
阿碧一改剛纔的可憐,隻有對自己演技的欣賞和滿意,“我跟你說,我剛剛表現得超級完美,我自己都要感動了,”
“陛下答應封我為五品女官,”
阿碧雙手抱胸,誌得意滿,“陸貞,我以後可就是你的上司了,你要討好我。“
陸貞當即給她行了一個下屬禮,“真好,我們可以做同僚了。”
想著,以後她和阿碧在司寶司努力奮鬥,等官職夠高就能去前朝議政。
成為一代名相指日可待。
阿碧抹乾淨那點‘虛假’的眼淚,又忍不住喪氣地歎了一聲,“其實陛下真的是個好人,”
可惜就是不長命。
阿碧有感而發,決定自己要好好保養身體,爭取多活十年。
陸貞看不出她究竟是傷心多一點還是遺憾多一點,隻是靜靜地陪著她。
......
裝病太真的結果是,把喜歡的人給嚇跑了。
高演坐在書桌前,難得有些心亂。
他本意是好心讓沈嘉彥把人帶出宮去散散心,免得她心情鬱鬱,結果出宮一趟她的情緒的確是好了許多。
但回來之後,心都不在這昭陽殿了。
高湛趕來的時候,隻看到自家兄長靜坐在桌前,隱在暗處的神情略帶幾分感傷和怔仲.
皇兄還勸他不強求,現在自己還不是連人都守不住。
高湛本來是想看熱鬨的,但此刻有些笑不出來,略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
還有對於心機女的不忿。
“說什麼情深意切,結果一看皇兄生病,她便逃得這麼快,我早就說過她是個騙子。”
高演冇接話,隻是淡淡的反駁,“她隻是被嚇著了。”
高湛:“她分明就是虛情假意,”
結果一個陸貞,一個皇兄,全都被她給騙了。
桌案上擺的是她隨手做的那隻‘瓷羊’,在夜色映襯下更顯瑩潤光澤。
騙子說的話是假的,但給出的東西是真的。
高演不是個貪心的人,對他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而且。
“但我是真心的。”
高演盯著那白瓷像看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阿湛,我喜歡她,無關她本性如何。”
況且,她的本性也不該由外人臆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