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差點被抖了個乾淨，高湛帶著被冒犯的餘怒進了昭陽殿，但麵對皇帝時還是謹守著君臣禮儀。
“臣弟參見陛下。”
“已經說過多少次了，你我兄弟之間不必多禮，”
高演無奈地數落，上前扶起他，直接說起政事，“難得你今日有空，正巧戶部有些事務無人接手，朕打算交由阿湛你來處理，”
雖然皇帝當政，但朝政有一部分還是掌控在婁太後手中，即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高演也不敢說太後絕無染指朝政的心思。
畢竟婁家的親族現在還在無視法紀。
高演有心整治，戶部就是突破口之一，一向又是掌控在婁家人手中，這裏麵的水渾得像墨汁，除了高湛之外，也沒別的人敢接手。
高湛和婁太後有殺母之仇，本來是顧及著與高演的兄弟之情，但現在高演親自鬆了口，高湛自然領旨謝恩。
隻是臨走前，高湛沒忘記說出之前阿碧拿著玉佩去修文殿試探的事情，“皇兄，那個叫沈碧的宮女，此人膽大妄為，目無尊卑，行無法度，心機深沉。”
高湛一連串用了很多個成語，高演還是第一次見他氣成這個模樣。
“她...”
高演開口想說什麼，但高湛腳步頓住。
“皇兄，”
想起高演流露出的微妙縱容，高湛忍不住又補了一句，“臣弟永遠盼望著您與貴妃能長久和睦。”
一個是曾經青梅竹馬的戀人，一個是手足相依的兄長，高湛從來都希望這二人都能過的好，更不希望往這複雜的關係中牽扯進別的第三人。
更何況這個第三人存在‘劣跡’。
高湛是在要他的一個表態。
高演沉默了好一會，才笑道，“你放心，朕明白你的意思。”
高湛這才鬆懈離開，元福幫他送出了大殿纔回來，靜候在一旁。
高演看著手裏的摺子，輕聲問，“她與阿湛都說了些什麼？”
元福垂首把對話都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或許也不算是對話，而是長廣王被一個小宮女狠狠地罵了一頓，難怪一向沉穩的阿湛會氣成那樣。
高演失笑片刻，不過很快又斂了笑意。
*****
第二天。
陛下不會過問這種小事的，阿碧乖巧地拿著自己抄寫的宮規來請禦前總管過目。
元福接過來一看，險些以為是什麼廢紙。
因為有點心虛，阿碧今天完全沒提想要進殿裏的事情，轉身就要溜走，卻聽見殿內傳來一句
“讓她進來。”
元福正愁不知道該不該包庇，這下正好不用猶豫了，果斷地把那疊據說是‘宮規’的東西完整地呈了上去。
阿碧先聲奪人，“陛下，奴婢知錯了。”
高演還算心平氣和，“你犯了什麼錯？”
“我不該在抄宮規的時候糊弄。”
黑漆漆的中藥又端了上來，高演喝了一大半，但臉色比之前還差一些。
阿碧認錯認了一半，忍不住問，“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高演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又問她，“說說看吧，你還犯了什麼錯？”
躲也躲不過。
阿碧垂著腦袋，小聲嘀咕，“我曾經冒犯了長廣王殿下，這算嗎？”
承認的倒是很痛快，知錯卻從來不改。
“昨夜長廣王來過，他說你曾經去過修文殿，蓄意接近。”
高演咳了幾聲，語氣淡淡的，“你說喜歡朕，卻又曾經去過修文殿獻殷勤，可見滿口皆是胡言，”
阿碧暗地裏咬牙，這個可惡的長廣王，跟個長舌婦一樣到處說人壞話！
敏銳地察覺到高演態度的疏離，阿碧垂下來的眼瞼裡快速閃過幾分計量，帶著委屈地微微控訴
“為什麼長廣王殿下說什麼您都信，這分明是汙衊，”
元福侯在一邊，聽見這句話忍不住嘀咕‘這姑娘實屬腦迴路清奇’。
陛下和王爺可是是手足兄弟，不相信長廣王難道，難道還相信沈姑娘你嗎？
高演移開眼神，不再看她麵露委屈的芙蓉麵，下了定論，“朕念在你年紀尚輕，罰你抄寫宮規十遍，且不得再出現在朕眼前，若不安分待在司衣司，便逐出宮去。”
這麼嚴重？
“不行，我不認罰。”
阿碧攔住他要下令的手，懇求道，“您好歹得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沒大沒小，胡攪蠻纏。
高演又咳了幾聲，看她積極爭取的樣子，原本堅決的態度，不知為何又鬆了一個口子，
“如果你能讓長廣王改口還你清白，朕便相信你。”
阿湛高傲且固執，他認定的事情很少更改，更別提因為沈碧一個宮女而承認自己說錯了話。
這很明顯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阿碧忍不住心裏暗罵，這都什麼跟什麼嘛，明明就是在故意為難人。
......
“那要是長廣王改口了，您得把我調進昭陽殿，”
阿碧有點不服氣，又習慣性地得寸進尺，“而且不能再找藉口趕我走。”
高演可有可無地頷首，“可以，隻要你能辦到。”
阿碧還是不滿足，又小心翼翼地試探，“我是要做一等宮女哦，不是灑掃丫鬟。”
高演：真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裏麵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高演最後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
阿碧轉身就想去努力了。
但走了幾步有點不放心，又倒了回來，“陛下，要不您立個字據呢？”
高演：“......”
阿碧最終揣著一張蓋了玉璽印章的宣紙出了昭陽殿，背影都透露出興奮和急切，彷彿得到了什麼寶貝。
高演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在出神。
元福看得焦急。
說句實話，陛下雖然為人隨和，但該有的皇帝威儀還是有的，隻是麵對沈姑娘就有點脾氣好的過分。
好不容易有個能靠近陛下，讓陛下時常輕鬆的笑出聲來的人，元福忠君愛主，實在不忍心看陛下把人推遠。
“陛下，”
元福終於忍不住，低聲道，“沈姑娘赤誠直白，或許這其中有什麼誤會...”
“或許吧，”
高演盯著桌案邊上潦草的‘宮規’，“隻是這皇宮裏解不開的誤會和糾葛已經夠多了，何必再把她牽扯進來。”
所以就此為止吧。
這是高演對自己下的指令。
許是心緒波動，今日的身體狀況要差上幾分，高演匆匆處理了幾堆奏摺，神情便有些混沌，去了後殿小憩。
夢裏鬱太後被他母後下毒害死了，高湛痛哭失聲，父皇病亡，臨死前交代他們兄弟之間不得失和，還有新婚夜那把，被蕭喚雲抵在他脖頸間的長劍。
“高演，你母後害了我和阿湛，害了鬱皇後，你也不無辜，你必須贖罪。”
......
“陛下？陛下？”
夢裏慘烈的事實被輕輕的呼喊搖碎，像是鏡花水月，高演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揉了揉脹痛的眉心，“何事喧嘩？”
“陛下，”
元福也算是身經百戰了，但現在有些焦躁，“沈姑娘現在就在修文殿長跪不起呢，您要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