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總管元福走過來跟高演耳語了幾句，交代了兩人的身份。
高演本就不欲重罰，隻是抬了抬手，“夜闖仁壽宮是大罪，但念在你們一心為太後的份上，朕不罰你們...”
“多謝陛下。”
阿碧連聲謝恩，站起身後還很體貼地扶了陸貞一把，這副‘姐妹情深’的樣子，高演多看了一眼。
兩個感情不錯的宮女。
一個容貌艷麗但似乎心底不錯，另一個...
看清陸貞的麵容時，高演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既是為太後祝壽，不如朕親自為你們題一幅字。”
阿碧：“多謝陛下！”
陸貞還沒反應過來，阿碧已經歡歡喜喜湊上前去，殷勤地鋪開宣紙，“陛下請——”
突然靠近的女子容貌昳麗，眼睛裏亮晶晶的期待，高演不自覺輕咳了一聲，幾筆之間，一個鮮卑字型的‘壽’躍然紙上。
然後是有一句脆生生的誇獎，“陛下的字寫的真好。”
處處透著真誠，不像是恭維。
高演有些不自在，習慣性自謙，“若論書法，長廣王最好，”
等字跡乾透，宣紙從桌案上移交到了元福手中，阿碧沉默著接過，“我倒是覺得，陛下的字寫得最好。”
高演愣了一瞬。
她這一句話壓得很低，像是無聲的自言自語，但高演聽得分明，一直到兩個小宮女的背影消失在殿前，纔回過神來。
實際上他的字俊秀有餘大氣不足，先皇在時不太看得上他的字型，反而時常誇讚高湛的書法，而高湛的字的確比他有銳氣。
高演默了默，忍不住扭頭問元福，“朕的字真的寫得好？”
元福摸不清他什麼心思，斟酌著語氣，“陛下的字自然是最好的。”
高演沉默。
明明是一樣的話，但元福說起來就顯得有些恭維，遠不如剛剛那個小宮女聽起來真誠。
高演沒什麼興緻的擺擺手，“退下吧。”
元福應聲離開，空蕩的大殿裏隻剩下高演一人，還有輕微的嘆息聲，寂寥的環境襯得高高在上的皇帝，竟有幾分莫名的憂鬱。
*****
走出大殿，陸貞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心生感激，“阿碧，剛剛謝謝你...”
阿碧明明說過要把責任推給她，剛剛卻全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陸貞感動壞了，越發堅信阿碧是嘴硬心軟。
實際上沈碧嘴硬心更硬。
攥著從殿內拿出來的宣紙，阿碧目光一直在陸貞臉上流連，像是要找出什麼真相。
陸貞被她看得毛毛的，“怎麼了？”
“沒什麼。”
隻是怎麼也想不通，皇帝多看陸貞的那一眼是因為什麼，總不能是因為陸貞看起來比較‘傻’吧？
“沒想到，陛下這麼和藹可親，一點架子都沒有還幫了我們的忙。”
“是啊，”
阿碧欣賞著字麵上俊秀的字型，聲音略帶遺憾，“我之前怎麼不知道陛下這麼溫和呢，看起來比長廣王要好一些...”
陸貞：“好什麼？”
當然是好接近啦。
阿碧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心裏的算盤又嘩啦啦地打了起來。
陸貞沒發現有什麼不對，今夜的事情對她來說隻是一個略顯驚懼的冒險。
對於皇帝來說，這更是第二天便會拋之腦後的插曲。
高演的日常很平淡。
除了在昭陽殿處理政務，便是去貴妃蕭喚雲的含光殿坐坐，隨後又被貴妃冷淡的態度驅離，繼續回到昭陽殿批摺子。
今天也是如此。
禦輦路過之處寂靜無聲，昭陽殿前更是肅穆寂寥。
直到高演下了禦輦，目光隨意投向前方，注意到一抹纖細的身影。
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宮女，隻有頭上綺麗的杜鵑花格外清晰。
高演隻當這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偶遇。
直到一日又一日的，‘偶遇’。
......
元福作為皇帝的心腹，也注意到了殿前徘徊的身影，提議道，“陛下，那宮女形跡可疑，可要將她帶來仔細審問？”
高演頓了頓，“她做了什麼需要審問？”
“她...”
元福猶豫了一下，“在昭陽殿前無故逗留已是罪過...”
“何必苛責。”
高演擺擺手，懶得折騰，也沒有這麼大的戾氣，“這殿前廣場這麼大，也沒有哪條宮規說不讓人路過，”
這是第四次，今天簪的是山茶花。
接下來還有第五次，第六次...
又在殿前的石階下看見熟悉的身影，高演回憶了一下，大概是第9次？
這次小宮女髮髻改成了半開的蜀葵，惹眼得很。
高演多看了一眼。
回應他的是女孩清亮的請安，眼睛也亮晶晶的，“參見陛下，奴婢是用勤院的宮女沈碧...”
“...朕記得你。”
是那天夜裏擅闖仁壽殿的宮女之一，也是那個誇他字寫得好的人。
“起身吧，”
高演對她有點印象，態度也還算溫和，“為何在此。”
“我...奴婢隻是路過...無意驚擾聖駕，望陛下恕罪。”
接連路過9次嗎？
那日還算伶俐的女孩進入似乎有些緊張，高演多看了一眼，正好直直望進對方如水的眼眸，裏麵是暗藏的熾熱。
“無妨，”
高演別開眼，輕咳一聲，“你退下吧。”
阿碧：“是。”
高演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進殿，臨了時莫名側身，餘光捕捉到一雙澄澈但晶亮的眼睛，那裏麵閃爍著欣喜。
欣喜什麼呢？
“陛下，那宮女看著像是...”
“像什麼？”
高演不明白，但元福看明白了，低聲道，“像是對您有意。”
高演手裏的茶水顫了一下，隨後正色道，“別胡說，對女子清譽不好。”
元福不敢造次，隻是想了想，又問，“那可要將那宮女驅離殿前，免得惹人非議？”
本以為自己的建議提到了主子的心坎，卻見對方沉默了一下，反問，“有誰在議論？”
“暫時倒是沒人...”
高演放下茶水，還是那句話，“何必苛責。”
元福索性不管了。
這微妙的縱容更像是一個訊號，阿碧心情挺好，每天都抽空來昭陽殿前露露臉，爭取撩動一下皇帝陛下的芳心。
陸貞是直到百壽錦帳快要完成，心情稍稍放鬆時，才發現不對勁的。
“阿碧，你從哪回來的，我怎麼沒看見你出去？”
阿碧奇怪，“我幹嘛要告訴你？”
陸貞好脾氣道，“我是擔心你沒日沒夜的趕製這份壽禮，把自己的身體累壞了怎麼辦？”
還算是說了句人話，阿碧擺擺手，“我自己有數，你就別管了。”
陸貞沒再細問，隻是格外留意搭檔的舉動，在阿碧有一次偷溜出門時，猶豫了一下，陸貞還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