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很快鋪滿了地麵,周蕊縮在暖氣旁邊,目光從窗外收回,“你怎麼把你的寶貝相機翻出來了。”
珊珊除錯著相機,“想拍照了。”
也是,這麼好的雪景,不拍多可惜。
周蕊心裏癢癢,把自己的相機掛在脖子上,做好了立刻陪她出門拍雪景的準備,卻見女孩除錯了半天,哢嚓一聲,對著平平無奇的桌麵拍了一張。
暴殄天物。
“你的寶貝相機的第一張膠片,拍的居然是平平無奇的桌麵?”
也不是桌麵。
不過周蕊沒看到是好事,珊珊桌上的書連帶著書裡的東西都整理好,笑著道,“走吧,去看雪。”
*****
廣州
宋瑩把郵遞員一大早送過來的信遞給了林棟哲,好奇問,“珊珊給你寄了什麼?”
“沒什麼。”
沒有文字。
林棟哲隻收到一張薄薄的照片。
不是風景照,相片裡是一圈草編的鏈子,花瓣搖搖欲墜像是快要枯萎,但又因為照片的定格而始終保有一線生機。
“棟哲,這個就很好了,我會好好珍惜的,至於別的就算了,不合適…”
想起那張照片,林棟哲平靜了許久的心情突然開始混亂。
他其實攢夠錢了,隻是因為那些話,禮物遲遲沒有寄得出去。
這是高三上學期的寒假了,林棟哲數著日子,發現已經超過545天沒見麵了。
她會不會把我給忘了?
那張照片又是什麼意思?
相片在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暈,林棟哲語文沒學好,翻來覆去都沒想出來其中的含義。
隻知道看到這張相片,他想要把禮物送出去的心思,像是被點燃的篝火,趁著夜風呼呼的燒著。
險些燒沒了理智。
*****
1986年的冬天,臨近過年,城市中處處都是熱鬧的氛圍。
年前民樂社團要去巡演,珊珊今年依舊沒有回家的打算,索性爭取到了隨團演出的攝影資格。
南方的第一站是上海。
人大的民樂社團來複旦巡演,同濟和復旦離得不遠,正在舉辦聯誼活動,因此將這場巡演作為了聯誼的環節之一。
場館裏人山人海,看台上樂聲悠揚婉轉,莊圖南遊離在人群之間,備考時期的疲倦在正式場合裡更容易浮現。
莊圖南逆著人流,想走出場館去透透氣,餘光卻注意到看台陰影下熟悉的側影,腳步在那一瞬間開始不聽使喚。
女孩正微微側著身,舉著相機對準舞台,表演的燈光漫過發頂,她的眉眼低垂,神情專註而平靜,沒有被周遭的熱鬧沾染半分,彷彿自成一個安靜的結界。
有多久沒見麵了?
莊圖南立在原地,心裏有個潛藏很久的聲音給出了答案,大概有500多天了,久得不可思議。
快門按下的輕響剛落,珊珊指尖還停留在相機按鍵上,忽然莫名頓住,抬眼掃過人群,對上了熟悉的視線。
穿過人群的對視,沒擦出半分暖意,樂聲高揚正是精彩的時候,珊珊又抓拍了幾張,才慢慢退回到陰影處。
一直到表演散場。
喧鬧的人群彷彿成了背景板,珊珊低頭除錯著相機,身邊落下一道陰影,“一起吃個飯嗎?”
是莊圖南。
他的聲音裡似乎帶著微妙的剋製,珊珊垂眸婉拒,“圖南,我可能沒時間,等會還要開會。”
莊圖南:“沒關係,不用和我道歉。”
散場的人群擁擠著往門口簇擁,珊珊護著自己的相機,兩人逆著人流,走到了空蕩的後台。
珊珊檢查著自己的相機,莊圖南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心裏泛著細密的悶,“你好像,有點討厭我。”
否則不會連個吃飯的機會也吝嗇。
那點微妙的抗拒被當事人點出來,珊珊指尖微頓,隨後是坦然地承認,“有一點吧。”
她從喜歡到討厭,他自無感到喜歡。
他們之間所有的情緒都在同一時間錯位,以至於莊圖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遺憾更多,還是殘留的喜歡更多。
莊圖南深吸一口氣,半密閉的空間裏,那些藏了很久的疑問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機會,“我能問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不再喜歡我。”
這個問題牽涉的回憶很久遠。
這裏的窗戶大開,冷風送來撲麵而來的濕氣,珊珊回憶著,“或許是那年。”
“我為了我被篡改的誌願跳河,從醫院回來的時候,你剛好放學...”
珊珊看著他,“你還記得你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莊圖南垂眸,費力回憶著,隱約找出了模糊的片段,呼吸漸輕,臉色控製不住的發白。
上海的天氣和蘇州很像,熟悉的環境很容易催生出相似的情緒。
珊珊輕輕重複了他當時的話,“圖南,你當時和我說,不至於。”
她那時候隻覺得河水格外的涼,原本淺淡的喜歡都被河水沖淡了似的,晃晃蕩盪地隻剩下讓人發顫的涼意。
“然後我明白了,我們不會是一個世界的人。”
所以沒有未來的喜歡是虛妄的,在接觸中逐漸轉變成了帶著惡意的討厭。
幾年前隨口的一句話像是子彈一樣正中眉心,莊圖南殘存的冷靜被摧毀的徹底。
“那現在呢...”
他在學著改變。
以前被忽略的細節也都在重新被發現,就像他開始注意到母親的苦楚,注意到筱婷的委屈,也在乎著她的不易...
“現在也不會是,”
冷風吹亂了鬆鬆挽著的頭髮,珊珊把碎發撥在耳後,“圖南,我希望下次見麵,我們都能夠更從容一些,而不是還困在巷子的過往裏。”
她想往前走,身心都在叫囂著要遠離那段潮濕的‘以前’。
社團的成員們在不遠處等著。
珊珊沒在逗留,輕輕道別後轉身離開,周蕊等了好久,終於忍不住“你剛剛在和誰說話?”
“以前的鄰居。”
在她開口前,珊珊打斷她的八卦,“明天啟程了,快回去收拾行李吧。”
看她臉色不是很好,周蕊八卦的勁頭也忍了下來,“下一站去中山大學,中山大學在哪?”
冷風迎麵,珊珊看著窗外,“在廣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