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很快結束,1986年的新學期。
宋瑩在8月底的夏天,盼來了分隔兩個月的兒子,一家人在廣州開始了新生活,林棟哲也在離家不遠的中學裏入學,成為一名高三生。
高三的生活和以前也沒什麼區別,隻是學習的時間更長了些,需要掌握的知識點也更多了些。
以至於宋瑩考慮的那些‘會不會被排擠’、‘會不會不適應’等情形,林棟哲都沒有時間去體會。
隻是偶爾在夜裏點燈熬夜的時候,理智會短暫的離家出走,想要隨著無處不在的空氣浮蕩到千裡之外。
很想去問問她會不會不適應,有沒有被排擠,一想起來心臟就被像是被人攥著一樣發疼。
一夜夢醒。
宋瑩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每天的任務就是安排好爺倆的吃喝,尤其要滿足兒子的喜好,“棟哲,晚上想吃什麼,媽去給你買?”
這是宋瑩最常問的話,平時得到的答案都是“隨便,都可以”,但今天的答案出乎意料。
林棟哲繫好鞋帶,推門出去前低聲說了一句,“想吃烤鴨。”
烤鴨?
宋瑩在菜市場和廣州新開的一家超市裏轉了一圈都沒找到,最後無奈拎了一隻燒鵝回家。
應該差不多吧?
林棟哲其實隻是隨口一說,但等宋瑩把燒鵝端上來,眼神有些躲閃時,林棟哲拿著筷子的手有些發緊。
“媽,挺好吃的。”
宋瑩一直提著的心微微落下,吃過飯就回屋打毛衣去了,週五的晚上是林棟哲為數不多的休息時間,因此吃過晚飯以後沒有學習,而是久違的開啟了電視。
林武峰今天加會兒班,推門進來時電視聲音正響,往裏走兩步就看清了上麵的內容。
放的不是別的男生喜歡的《西遊記》、《射鵰英雄》,而是《四世同堂》,根據老舍的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劇。
聽到身後的動靜,林棟哲起身,“爸。”
“嗯,你媽呢?”
“在屋裏。”
林武峰放下公文包,又洗了手,林棟哲走到他身邊,“我媽最近狀態不太好。”
就像今天的晚飯,如果是以前,宋瑩絕對不會因為沒買到想要的東西而覺得對不起他,隻會覺得‘有的吃就不錯了’。
而且以前他媽也不喜歡織毛衣。
“我覺得她需要工作,或者找點事兒做,什麼都好。”
少年聲音壓得很低,神情鄭重。
宋瑩從前在廠裡都是知名的勞模,被迫跟著他來了廣州,整天悶在家裏,林武峰心裏也難受,一直在思考這個事情。
對於林棟哲的細心和孝順,林武峰隻覺得欣慰,“這事兒我也在考慮,別擔心,我和你媽會安排。”
林棟哲點點頭。
電視上還放著充滿京韻的片段,林武峰看在眼裏,突然低聲問,“棟哲,想去北京嗎?”
電視畫麵裡是蕭瑟的北京衚衕,顯得厚重而蒼涼,林棟哲垂眸,答案就在嘴邊,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林武峰也沒有要求他給出答案,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但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
寒風吹著第一片雪花送到嘴裏,周蕊險些嗆到,趕緊閉上了嘴巴,用氣聲道,“快打吧,我等你。”
珊珊握著電話,轉接了一會兒,很快那邊傳來熱情的聲音,“姐,你終於給我打電話了。”
這學期民樂社團排的節目在全國大學生比賽上拿了獎,被邀請去其他城市巡演,校刊需要跟團採訪和拍攝,珊珊課餘時間一直在準備這個,最近才抽出時間給蘇州打電話。
“之前有點忙,最近有什麼事情嗎?看你給我寫了很多封信。”
足足十封信,珊珊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連信都來不及拆,回了個即時電話。
“也沒什麼,就是你之前給我寄的雜誌,我師父看了之後覺得特別好,在店裏給客人做那些髮型,賺了好多錢。”
“嗯,那有分你一點嗎?”
“當然了,我師傅是好人,分了我好多呢。”
被她興奮的語氣感染,珊珊也鬆快了些,“那就好,我抽空再看看有沒有別的,再給你寄一些,你也可以託人找一找,”
小敏乖乖點頭應著,又隨便聊了幾句其他的,突然問,“姐...你今年過年回來嗎?”
雪下的越來越大了,入目所及的世界逐漸被白色渲染,珊珊盯著窗外,“不了,社團裡有事情,抽不開身。”
“哦...”
意料之中的答案,小敏失落之餘,又開口說道,“那你寒假別往家裏寄錢了,多留點錢好好過年吧,我聽說北京的冬天可冷了,你多買幾件衣服穿。”
“姐,你之前每個月寄來的錢我都給你存起來了,要是缺錢我就給你寄回去,爸問起來我也幫你應付。”
小敏現在賺錢了,心態也不一樣,要是到時候她爸找茬,她就自己墊錢,說姐姐已經寄過了,也就幾塊錢的事情。
每個月?
珊珊指尖微頓,她並沒有每個月都往家裏寄錢,至少上學期暑假的那兩個月沒有。
掛了電話,小敏失落的神情徹底鬆懈下來,回到家的時候都是愁眉苦臉的,張阿妹一看就知道結果。
蘇州的冬天總會飄細雨,張阿妹在廚房忙活著,抽空看了一眼濕漉漉的窗外,
“看來是心情不好。”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