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響起的時候,巷子裏眾多收信人之間隻有小敏在家。
畢竟她現在是沒有正經工作的‘無業遊民’,和廠裡準點上班的職工們沒法比。
“宋瑩…張敏…莊筱婷…這些都給我吧,我幫忙簽收。”
小敏帶著好幾封信回了家,把自己那封拆開,隻有短短幾個字,和她寫的滿滿兩大頁紙相比起來單薄得不行。
“不會真快把我忘了吧?”
小敏把那頁信紙翻來覆去也沒看出花來,找出信紙繼續發泄自己的不滿,洋洋灑灑又寫了三頁紙。
其他人的信也在傍晚的時候分發了下去,宋瑩的信裡雖然也隻有短短幾句話,但隨信附著的是一堆相片。
天安門廣場、故宮、香山公園的紅葉、長城…
宋瑩興高采烈的拉著黃玲一起看,也沒吝嗇分給鄰居們,隻是特地叮囑別弄壞了。
吳家的大學生開學了差不多一學期,終於往蘇州寄信了,隻是寄給了鄰居,而沒寄給家裏的爸媽。
為了避免自取其辱,張阿妹都沒去隔壁湊那個熱鬧,回了自家屋裏。
在她心裏犯酸前,小敏湊過來,“我姐說,她往家裏寄的錢是給你和我爸一人一半的,媽,你可別讓爸一個人拿了。”
珊珊說到做到,從開學開始每月一次固定往家裏匯錢,已經匯了三次了,總共6塊錢。
雖然不多,但那也有她的份。
張阿妹之前懶得和吳建國計較,但現在師出有名,很快把自己那份要了回來。
小敏不放心,又湊過來,“媽,你別花我姐的錢,你花我的吧,給我姐存著以後用。”
張阿妹臉一垮,高興勁也沒了,低聲嘀咕著,“以後以後,人家都不回來了哪來的以後。”
不過那錢到底還是單獨放在了一處,小敏現在做學徒有模有樣的,也有點微薄的收入。
張阿妹想著,也就是她們母女倆現在不缺錢,等以後缺錢了都給她花了,哪裏還管它是誰的錢。
一個月兩塊錢。
廠裡普遍都漲工資了,以前能花很久的兩塊錢,現在也經不住購買力的下降。
吳建國覺得珊珊故意寄這麼點錢回來是存心膈應他,還特意讓張阿妹給他添堵。
本來就因為女兒寄回來的這點錢太少而心裏不舒服,還生生被張阿妹分走一半,他臉色更不好看。
當晚吳家又吵了一架,徹底分成了兩個陣營。
兩人一把年紀了沒那個臉離婚,但各自分開過,吃飯也分開,各自花各自的錢,誰也別占誰便宜。
現在家裏隻有小軍還在上學,吳建國的工資供著父子倆,勉強也過得去,張阿妹倒是滋潤了,畢竟她和小敏都有進項,巴不得早點和吳建國分清楚。
莊超英:“幸虧老吳漲工資了,珊珊也…不然靠老吳一個人的工資,還真養不了兩個孩子,”
黃玲從宋瑩那裏分了幾張照片回來,正仔細翻開看著,語氣淡淡的,“老吳以前也沒給珊珊多少錢。”
莊超英動了動嘴,也沒說什麼,自顧自回屋去了。
“筱婷,珊珊給你寄的信到了。”
看到女孩挎著書包回來,黃玲把信給女兒遞過去,見她讀信時的笑容,忍不住問,“珊珊寫了什麼?”
筱婷頓了頓,“沒什麼,就是問好的話,還問了幾句我的學習情況。”
其實筱婷的應答很自然,但黃玲莫名注意到她下意識躲閃的一瞬。
筱婷也回屋去了,沒和同樣在屋裏的莊超英打招呼,父女倆互不搭理。
黃玲獨自坐在院子裏納涼,家裏的氣氛自從暑假那次吵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除了鵬飛會和她說幾句之外,這家裏像是沒有一點人氣。
黃玲自嘲地想,其實比吳家也沒好到哪裏去。
林家
宋瑩正和林武峰炫耀自己的照片,愛不釋手,“珊珊給我寄這麼多,都看不過來了,這雪可真大,蘇州都沒下過雪…”
林棟哲放學回來,耳朵捕捉到了關鍵詞,目光也鎖定了目標似的。
宋瑩以為他想看,大方的分了幾張相片給他,又從身後拿出什麼,“珊珊給你寫的信,你快拆開看看寫了什麼?”
林棟哲捏著信件回屋去了,因為過於激動,走的時候還無情地帶倒了宋瑩的寶貝相片。
“林棟哲,你這個毛猴子,怎麼毛手毛腳,我的相片啊——”
“沒弄髒,別擔心,”
“那也不能給我弄地上啊…”
“我待會說他,別生氣,”
屋外的喧鬧不影響好心情,林棟哲小心翼翼的把信拆開,薄薄的一張信紙上隻有寥寥幾句話,說自己在北京過得好,也問他好,希望他能好好學習。
文字無法承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林棟哲攥著筆,猶豫了好久,筆尖還是沒能落在紙麵上。
該說什麼?
他怕說錯了什麼話,生生把本就遙遠的距離拉的更遠。
離別的愁緒不是在分開的那一刻開始消散,反而隨著熟悉的畫麵裡無數次的缺席更為深刻。
高二下學期開學了,學校的光榮榜上已經撤掉了上一屆的榮譽。
林棟哲匆匆路過,在榜上沒有搜尋到熟悉的名字時,心裏突然悶悶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