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家的爭吵沒有被大聲宣揚，宋瑩隻能從黃玲泛紅的眼角，以及莊家眾人僵硬的神情裡窺見幾分端倪，但再多的就不好打探了。
畢竟可能是人家的家事。
女兒帶著淚花的話語紮根進了腦袋，像是時時有根刺在紮著自己似的，黃玲偏偏無法反駁，因為那是事實。
她心裏難受極了，和宋瑩沒聊幾句，倒是委託了一件事情。
黃玲心虛到沒臉見珊珊，隻能把紅包拜託宋瑩給出去，還私自又添了一些，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出於祝福還是歉疚。
宋瑩不知道她的心思，揣著兜裡的東西，私底下找到了珊珊，
“珊珊，這是我給你送行用的的，北京是個好地方，聽說人大離天安門不遠，離故宮什麼的也近，是吧？”
珊珊點點頭，“是離得不遠..”
說著，紅包就被塞到了手裏，還帶著她手心殘留的餘溫，宋瑩又把黃玲那份也遞了過來，
珊珊眼神微頓，宋瑩繼續絮叨著，“這也是你黃阿姨的意思，想讓你幫我們多拍幾張照片，讓我們這些出不了遠門的，也看看**像，看看以前皇帝住的地方長什麼樣子...”
“照片拍多少都行，隻是這些錢用不著...”
珊珊剛開口要拒絕，宋瑩搶過了話頭，“北京那麼遠，你這一走說不定都見不著麵了，這是我的一片心意，珊珊，宋阿姨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說句不該說的，我和你黃阿姨可比你媽見你的時間還長，你還要和我們客氣什麼...”
是啊，宋阿姨搬過來的時候她媽還沒嫁進來，黃阿姨就更早了。
珊珊有些失神。
那時候她的日子也沒有很好過。
她爸一個工廠上工的男人，對於家務一竅不通，一如傳統的沉默。
她得上學，得顧著小軍，還得學著做家務，偶爾目光投到隔壁時，也會幻想著，要是宋阿姨是她的媽媽就好了。
雖然隻是幻想，但溫情是真的。
手被宋瑩握著無意識的摩挲，像是在安撫不聽話的孩子，珊珊的推脫因為那點貪心而說不下去，
“這就對了，好好收著，”
宋瑩趁熱打鐵，熱情得讓人無法招架，“你自己在學校裡花，把自己照顧好，”
珊珊垂眸，“謝謝..”
“這謝什麼...”
氣氛有些熏眼睛，宋瑩也紅了眼眶，強忍著淚花免得被人看見，“回家去吧，我得回去做飯了，不然林棟哲要鬧了，”
珊珊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久，這才轉身回自己家。
張阿妹在廚房，小敏被張阿妹送去找師傅學習理髮去了，前所未有的刻苦，不到晚飯點不會回來，吳建國上工，吳小軍不知道躲到了哪裏，總之顯得有些空。
珊珊回了房間，最後檢查著自己要帶走的東西，其實也不多，隻有一個老舊的皮箱，裏麵裝著還能穿的衣服和幾本書，剛好拎得起來。
房間門突然被推開，珊珊轉身，就見後媽推門進來，直直往桌上放了什麼東西。
也是一個紅包。
珊珊沒動。
給錢還不要，要是平時張阿妹肯定得高興，正好省錢了，但現在莫名有些不高興。
宋瑩給的她都收了，就自己給的不收，什麼意思？
見珊珊沒有動作，張阿妹拿著拿紅包塞到她手裏，沒好氣道，“我給的可沒有宋瑩給的多，你要真嫌棄就還給我。”
她塞紅包的動作比宋瑩粗魯多了，像是要打架一樣。
珊珊攥著那抹意外的紅色，想了想沒有還回去，而是順手放進兜裡，
“誰會嫌錢多呢。”
是啊，誰會嫌錢多呢。
張阿妹咂摸著這句話，說不清什麼滋味，但話還是要說的，“我就給這麼點，再多的就沒了，你恨我怨我也都行，我是無所謂。”
珊珊沒說話。
張阿妹也沒生氣，自顧自的說著，“開學那天我就不送你了，車票你都自己買了，說明去車站的路你自己熟，也省得我請假，耽誤上班...”
“嗯。”
許是沒上心過，張阿妹也記不得她嫁過來的時候珊珊的模樣，想說幾句話打打感情牌都沒辦法。
隻能撇撇嘴，乾巴巴地提醒，“火車上小偷多，你把錢貼身放著，要是被偷了，我那錢可就白白浪費了...”
雖然在她看來沒給小敏留著就已經是浪費了，但念在繼女快走了，她也懶得做這個惡人。
珊珊點點頭，“知道了。”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反正說來說去也沒什麼重要的，張阿妹沒再絮叨，錢送出去了，張阿妹了卻一樁心事似的鬆懈下來，起身就要走了。
珊珊也沒阻攔，看著她的背影，摩挲著兜裡的錢，突然道，“我會回來看你的。”
張阿妹腳步放緩，耳朵悄悄豎起來，就聽見身後悠悠來了一句，“如果，心情特別好的話。”
一聽就知道沒怎麼走心，像是故意說出來逗人玩的。
張阿妹又眉眼耷拉下來，嘟囔了一句“跟誰稀罕似的？”
說完快步離開，隻是背影透露出幾分難得的侷促，珊珊笑了笑沒再說話。
隻是玩笑似地說出來的話，也有幾分真心。
因為這個巷子也並非全然不值得留戀的。
*****
走的那天，張阿妹也的確沒來送，吳建國自然不會來了，珊珊也沒準備讓人來送自己，特地把離開的時間說晚了一天。
以為自己走的時候會形單影隻，但意外的，她在人流湧動的車站前，麵前也站滿了熟人。
莊圖南本來該趕回上海做開學準備，雖然是特地為了送行而請假，但此刻麵對麵之間，卻什麼都沒說。
珊珊與他點點頭，勉強算作是平淡的打招呼，隻是目光落在其他幾人身上，就有些為難了。
向鵬飛和珊珊相處不多，此刻尚且眼露不捨，莊筱婷和林棟哲則一個比一個傷心，讓珊珊都恍惚，她好像是要去戰場，而不是奔向新生活。
“想我了可以給我打電話，”
珊珊抬手替筱婷擦了擦眼淚，“北京離得遠，但電話還是能接通的，都別哭了。”
向鵬飛點點頭，筱婷悶悶的應了一聲，隻有林棟哲，直勾勾的盯著她，“我纔不給你打電話。”
賭氣的話，但眼裏全是委屈。
珊珊知道他賭氣的緣由，因為她故意把離開的時間說晚了一天，就是為了避開這幅傷感的畫麵，隻是沒騙得過去。
大概是因為圖南比她更熟悉車站的班次。
“不給我打電話也沒關係，”
珊珊沒替他擦眼淚，隻是把自己的帕子遞過去，“棟哲，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主動給你打的。”
明明都要走了，卻還要說這種讓人傷心的話，林棟哲委屈極了，嘴巴囁嚅了半天，最終沒捨得把那句“不需要”說出口。
視線遊離著，隻能盯著珊珊的手腕，那裏還輕輕掛著先前他送出去的手鏈，或許是主人比較愛惜，除了花瓣略有些脫落之外，還算有生機。
林棟哲心裏稍顯安慰。
珊珊正要說什麼，一旁的小敏已經忍不住了，她一大早的趕來，盡看這些人肉麻了。
忍不住催促，“姐，我還有話和你說。”
還不能當麵說，得揹著這些人。
離上車還有一些時間，珊珊順著她的動作走到一邊，沒來得及說話，手裏就塞過來一團東西。
是錢。
珊珊握著那團錢，第一反應是，“你是不是偷拿媽抽屜裡的錢了？”
怪不得要躲著別人。
小敏嘴硬，“...那本來就是我的錢。”
看來被她猜對了，珊珊無奈的把錢塞回去給她，“媽給我錢了，你自己留著吧，想我了可以給我寫信，打電話...”
“真給了？”
“真的。”
就算沒給珊珊也不會要小敏的錢，還是“偷”來的錢。
小敏猶豫著，還是要把那錢塞回去，珊珊握著她的手，阻止她的動作。
對小敏的耐心比對著小軍多，珊珊不吝嗇幾句口頭的關心，又叮囑了一句，“對自己多上點心，學理髮也好，幹別的也罷，早點定下來找個正經事做，別把日子過荒廢了。”
“我知道了。”
小敏點頭含糊的應著，強裝鎮定，“你別把我忘了...”
“嗯，我盡量吧。”
這回答比她還要現實，小敏想笑，但一咧嘴眼淚先掉了下來。
火車的汽笛聲隱約傳來，還有列車員催促上車的聲音，珊珊給她擦乾眼淚，沒有再寒暄，和大家揮了揮手，獨自一人走進了人流裡。
周圍好吵。
林棟哲背過身不想看火車離開，筱婷揉著眼睛，鵬飛在安慰她，莊圖南的目光注視著火車吹起的黑煙，幽深而專註。
小敏攥著那團被揉得不成樣子的錢，在人流裡裝作很累地蹲下，聲音隻有自己能聽到。
“對不起...”
其實她這點錢應該也不夠一個月的花銷，但就算是這點錢她也無法自主決定，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對不起她媽，也對不起她姐。
如果她能賺錢就好了。
提著行李箱在上車的隊伍裡，珊珊最後回望了一眼，看見小敏蹲在地上，筱婷揉著眼睛，棟哲背對著車站，圖南和鵬飛的表情看不清晰。
珊珊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收回視線。
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就像是她過往灰暗的人生，雖然送別的氛圍熏得她也有些感傷，但比起低落，更多的是對於未來的憧憬。
這是嶄新的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