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軍呢？”
躲開女兒審視的眼神，吳建國無意識搓了搓手，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他是你親弟弟...”
“爸，那就是你的責任了。”
珊珊看著他，為他到此刻還記得關心小軍而心涼，“小軍他是你的兒子，是你該養的孩子，我不會再幫你攬下這個包袱，”
被比作包袱的吳小軍心驚不已，吳建國覺得珊珊話說的難聽，
“你就非得做得這麼絕嗎？”
吳建國抬起頭，眼睛通紅，無比痛心，帶著軟弱的哀求，“你一個女孩子，孤身一人去了外地，還和家裏斷絕關係，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隻要沒有壞處就好。”
目光落在他鬢角的幾絲白髮上，珊珊指尖蜷縮了一瞬，但沒有動搖。
“我不想將來一輩子為了你和小軍付出，我辛苦考上大學，為的隻是我自己。”
她在這個家裏沒有得到一點偏愛，所有人給她的都是剩下的，要麼是小軍剩下的，要麼是小敏剩下的。
甚至這些‘殘羹冷炙’一樣的施捨，還是需要給予回報的，她的父親是最大的債主。
這太可笑了。
對峙似乎就結束了，吳建國無力的從椅子上滑落到地麵，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擊，珊珊最後看了一眼，轉身回了房間。
但有一人追了上來，是一直沒出聲的吳小軍。
已經初三畢業的吳小軍按他爸的意思報了高中，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出誌願結果，但此刻對於他的未來無比憂慮。
小軍追著問，眼淚染得滿臉都是，“姐，你不要我了嗎？”
耳邊全是少年的哭泣聲，珊珊覺得很奇怪，小軍對她的依賴似乎是理所應當的，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但她其實隻是姐姐，而不是母親。
“爸會管你的，以後好好學習，考個好的大學，”
珊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語氣冷淡，沒有太多憐愛，“如果成績實在太差，也讓爸幫你找個好師傅學點手藝，總歸餓不死...”
總歸小軍還有個親爸呢，比她這個除了一身‘債務’之外什麼都沒有的人要好多了。
小軍看著她，從未有一刻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不再有姐姐可依靠，情緒瞬間崩潰。
“媽說讓你照顧我的...”
少年的哭叫有一瞬間的刺耳，珊珊不自覺捂住了耳朵。
吳建國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起頭，“是啊，珊珊，你怨我可以，難道你連你親媽都不要了嗎？”
就算不想幫扶小軍，又何必和家裏斷絕關係呢？吳建國現在腦子一片混亂，隻是本能的不願意和女兒劃清界限。
他們是一家人，一家人怎麼能處得這麼僵硬...
“珊珊，你媽她臨死前都念著你們姐弟倆啊，你不記得了嗎？她說讓你好好照顧弟弟，要好好學習，要孝順...”
珊珊沉默很久，吳建國以為她被說動了，正要繼續開口，忽然聽見一句，
“那我呢？”
珊珊打斷他的話，語氣沒有起伏，“媽走的時候我也才5歲...也是個小孩子...”
讓一個孩子照顧另一個孩子，因為姐姐照顧弟弟是天經地義的。
好可笑的經義。
珊珊視線在屋內轉了一圈，“我媽還記得讓我照顧弟弟，怎麼就偏偏忘了找人照顧我呢？”
女孩的聲音很輕，輕得被日光燈的嗡鳴蓋過幾分，吳建國卻像是被針紮似的，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吳小軍的哭聲像是被扼住了似的。
張阿妹抱著小敏，也微微背過身去。
吳家陷入一片死寂。
*****
人再怎麼著也要吃飯的。
張阿妹照例做了晚飯，隻是今晚的飯桌上格外僵硬，嚥下去的不是飯菜，彷彿是石頭。
珊珊放下碗，進了房間，屋內隻有女孩收拾包袱的細碎聲，以及碗筷碰撞的啪嗒聲。
吳建國味同嚼蠟，看著那個把家裏攪得翻天覆地卻還平靜如初的女兒，彷彿這個家裏的一切都不足以讓她有一點波瀾。
冷漠的讓人心驚。
一下午的爭吵與混亂平息之後，理智佔領了高地，吳建國習慣性的為自己打算，“你既然不認我這個爸，那也別想讓我再給你一分錢...”
好不容易供出個大學生，結果是個不顧家的，甚至還想和家裏斷絕關係的，吳建國徹底死了心，也就不願意再出力了。
吳建國放了最後一句狠話，擱下碗出去了，不過沒出家門，隻是在院子裏做木工活。
畢竟他之前吹噓著女兒懂事孝順，結果鬧這麼大個笑話，吳建國耷拉著脊背，覺得這幾天都沒臉出門。
吳建國要斷供，張阿妹拿著筷子的手微頓，最終也沒有說什麼。
珊珊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了。
她平時存了些錢，足夠她順利去到北京，而且大學免學費，她還找老師打聽過，有助學金和獎學金，怎麼著也能過下去的。
再苦也比被困在家裏‘還債’強多了。
好像在詭異的沉默中達成了什麼平衡，但小敏有些接受不了，她姐以後不回家了，爸以後不打算給姐姐錢。
怎麼能這樣...
“姐，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珊珊點點頭，對小敏態度還行，“對，不過還有半個多月才走呢，你現在哭有點早了。”
“可你沒有錢...”
“車費還是有的，學校裡也有各種補貼，”
看她快哭出來了，是真的擔心自己，珊珊放緩了語氣，“放心吧，在學校裡不會餓肚子的。”
小敏站在床邊，看著姐姐逐漸收拾整齊的行囊，連衣裳都沒有幾件，還都是舊的。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小敏沒有因為她的玩笑話而開心，反而覺得心酸。
“我要去找爸媽說。”
珊珊攔不住，索性隨她去了。
小敏帶著眼淚鑽進了臥房，母女倆擠在主臥的小空間裏，張阿妹麵上的平靜也漸漸鬆懈，漸漸染上倦意。
她是打算讓繼女發達了之後幫扶一下小敏的，但現在珊珊連親爸親弟弟都不要了，還能記得小敏？
張阿妹希望落空了，難免泄氣。
小敏之前喜歡跟著珊珊，現在則是亦步亦趨的跟著張阿妹，和丟了魂似的。
“為什麼爸不給姐姐錢，我姐去北京，沒錢怎麼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