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圖南凝神細聽才聽清楚她在說什麼,不贊同的皺著眉,“怎麼會呢?”
莊圖南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因為什麼生氣,但問也問不出什麼,隻是盡量溫柔的,一句接一句地勸著,
“筱婷,不管怎麼樣,不能對長輩發脾氣,爸也是為了我們好,”
“爺爺奶奶也是…他們年紀大了,在老家一年也就能見一兩回,心裏肯定是記著我們的…”
珊珊靜靜的聽著,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剛剛在莊家,她們這些外人都在維護筱婷,但圖南作為哥哥,反而一直勸筱婷聽話,不要和父親頂嘴。
筱婷自嘲一聲,“他們隻想著你,從來不會想我。
“不對,”
筱婷也是氣急了,臉上的紅痕十分顯眼,抱怨脫口而出,“他們當然想我,想我回去給他們洗衣服做飯,還能順便輔導振東哥和振北哥,”
但就算她在老家忙前忙後像小丫鬟一樣,也沒能得到一句真心的關懷,總是能看見奶奶挑剔打量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不值錢的物件。
筱婷冷笑,“說不定他們還想像之前一樣,把振東哥他們也塞到我們家裏來....”
圖南拔高了聲音,“莊筱婷,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這話要是讓鵬飛和姑姑聽見了,心裏絕對會想著他們嫌棄鵬飛,到時候一家人鬧的更不好看。
筱婷隻是討厭叔叔家,沒有討厭鵬飛表哥的意思,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控訴的話猛地止住,筱婷後悔的同時,更多的是委屈,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一向懂事的女孩哭的可憐,莊圖南蹲下身,盡量柔和了語氣,“筱婷,這些話要是讓爸媽聽到了會更生氣的”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聽我的話,回去和爸道歉,有什麼話好好說,爸會理解的...”
回應他的是筱婷悶悶的哭聲。
莊圖南還想勸幾句,但珊珊已經聽不下去了,冷聲問他,“筱婷說錯了嗎?”
圖南的訓斥止住,對上女孩冷淡的雙眼,有些困惑,“什麼?”
“我是說,”
珊珊定定的看著他,不讓他粉飾太平,“如果筱婷沒說錯的話,為什麼要讓她道歉?”
“珊珊,”
她的神情十分冷清,圖南有些難以理解,也意外她說出這樣的話。
作為晚輩,和長輩道歉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定期去探望不也是應當的嗎?
但筱婷不想去,為此和父親爭吵;珊珊不幫著勸解,反而是贊同筱婷的做法的。
麵前一個是心上人,一個是親妹妹,圖南不想說重話,隻是耐著性子勸解,“那是我們的長輩,筱婷一個女孩子,頂撞爸媽,又嫌棄爺爺奶奶家裏的親戚,對名聲不好,也會讓家裏產生更多的矛盾...”
所以還是熟悉的‘家和萬事興’這套,珊珊無聲冷嗤,她爸是這樣,莊老師一個知識分子這樣,現在莊圖南一個前途無量的高材生也這樣。
隻要家裏和諧了,誰受點委屈又怎麼樣呢?這就是他們的“處世智慧”。
筱婷也聽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是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能為此頂撞長輩,而應該自己消化,不能留下怨氣。
可她以前就是這樣做的,其中的難受隻有她自己清楚,現在她不想再這樣折磨自己了。
“我不道歉,”
有人幫忙說話,莊筱婷緩緩擦乾眼淚,又來了一點勇氣,朝著珊珊的方向挪了挪,像是在汲取力量似的,“哥,我沒做錯,錯的是爸爸,是爺爺奶奶,根本不是我。”
以前懂事的妹妹現在突然強硬起來,莊圖南看著她熟悉的五官,覺得有些陌生。
“筱婷,你怎麼...說不通呢?”
勸解反而起了反效果,莊圖南眉頭緊鎖,“你還是個學生,頂撞長輩對你的名聲不好,”
女孩揪著自己衣擺的手不自覺顫抖著,珊珊看不下去,開口道,“隻是把自己的委屈說出來,這樣就是頂撞嗎?”
“筱婷是高中生了,她知道誰對她好,誰對她壞。”
“圖南,”
珊珊垂眸,打斷他的長篇大論,“別再說那些大道理了,這不是勸說,而是威脅和綁架。”
這話說的很重。
已經入夜,夏風微涼,莊圖南在珊珊眼裏隱約覺出幾分厭惡。
心驚的同時,也無心再逼迫妹妹,他自己都在為這一份冷淡而心亂如麻和自我懷疑。
”先冷靜一下...”
他們都需要冷靜。
話是這樣說,但迴避的是莊圖南自己,狹窄的巷子裏隻剩下筱婷隱約的哽咽聲,讓珊珊想起來,三年前她也在這樣的巷子裏哭到昏厥。
“筱婷,你是因為我嗎?”
之前在衝突時,珊珊注意到了她越過人群望過來的那一眼,所以才做出這樣的猜測。
莊筱婷吸了吸鼻子,握住還在顫抖的手指,想否認,但又無從開口。
她的確是看見珊珊姐來了,想起之前珊珊姐說過,她該生氣,才突然不想屈從於父親。
但對於珊珊姐來說,她這樣的模仿是好的嗎?
“是也沒關係,”
珊珊笑了笑,安撫她的無措,“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糟糕的事情。”
“其實也不全是…”
筱婷說話時,聲音還忍不住顫抖,“我就是不想受委屈…”
很多事情她該生氣的,隻是那時候懵懂的選擇了沉默,爆發是遲早的事情。
但爆發之後又是本能的自省。
筱婷忍不住自我懷疑,她真的做對了嗎?以後要怎麼麵對爸媽呢?老家的人不可能一輩子不見麵的,要怎麼相處呢?
這麼多的難題擺在眼前,女孩的眼淚又無聲垂落,淡淡的啜泣聲在風中蔓延。
“你別怕…”
珊珊靜靜的聽了一會,語氣溫和,想了想又道,“不過害怕也沒關係...”
她當初下定決心要與過去那些‘溫順’、‘懂事’做出切割時,也會惶恐無助甚至是不捨。
她隻有一件泛黃卷邊的襯衣,既不光鮮也不保暖,丟了也不可惜,但筱婷有的是一件切切實實的棉襖,隻是裏麵的棉花不夠蓬鬆,捨不得扔掉是人之常情。
珊珊難得慷慨一回,“實在害怕的話,回家後就和莊老師說,是我教你說的那些話...”
反正她快走了,不孝、忤逆的名聲,她大概是要揹著的,也不差教壞別人家孩子這一點,隻當是在幫以前的自己。
聲音落在晚風裏,輕得像一片羽毛,安撫著筱婷惴惴不安的情緒。
莊筱婷鼻尖發酸,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堵了一團棉花,眼淚比聲音先一步滾落。
女孩低聲嗚咽,像是在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泄出來。
珊珊靠著牆站在她旁邊,視線在青石板上描摹,漫無邊際,在遙遠的地方尋找著錨點。
林棟哲慢了幾步但沒有靠近,而是帶著鵬飛在路口,正好擋住了行人的視線,不讓莊筱婷陷入更窘迫的境界。
不過目光卻落在靠牆站立的她身上,一動沒動。
很奇怪。
明明哭的是莊筱婷,但林棟哲卻覺得靠在牆邊的那個人彷彿被憂愁淹沒了。
他想上前,但遙遙投過來的視線帶著剋製與疏遠。
他什麼都做不了。
而且她也不需要,因為再多的困難,她都能自己麵對與克服,這一刻的失控是獨屬於她的情緒空間。
那一刻,林棟哲心裏的疼惜和無力,像被風一吹,忽然變得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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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體麵的莊家又鬧笑話了。
張阿妹和吳建國雖然麵上都三言兩語的勸著,但背地裏也存了幾分八卦的心思,畢竟難得看莊超英這個老教師發一回脾氣。
隻是沒過兩天,兩人就笑不出來了。
珊珊的高考誌願通知書出來了,高分錄取,中國人民大學新聞係。
與蘇州相隔千裡的距離。
遠的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