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細沙,從指縫間悄然滑落。轉眼間,林曉進入陸含團隊已經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她像一顆沉默的螺絲釘,牢牢地嵌入這個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中,安靜、穩定、可靠。每天清晨六點半,她準時出現在公司,開始一天的準備工作。晚上,當陸含結束最後一個行程,她確認所有後續事宜安排妥當後,才會離開,往往已是深夜。
陸含的行程密集得令人窒息。林曉的工作筆記本已經用到了第三本,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所有細節:從陸含每天要喝的水溫(必須是20-22度,用溫度計測過),到他健身前後需要補充的特定蛋白粉品牌和衝泡比例;從他對酒店房間香氛的偏好(木質調,不能有花香),到錄音時習慣的耳機音量設定;從每個合作方負責人的姓名、職務、喜好,到各個拍攝場地、活動場館的緊急出口、備用電源位置。
她幾乎不主動說話,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裡,觀察著一切。但當需要她時,她總能在第一時間遞上正確的東西,做出恰當的反應。
陸含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沉默的影子。
起初,他隻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助理比之前的那些要安靜些,沒那麼聒噪,也沒那麼愛刷存在感。但很快,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那天是在橫店影視城,拍攝新電影《追光者》的外景。時值盛夏,氣溫逼近四十度,片場像個巨大的蒸籠。陸含穿著一身厚重的民國長衫,在烈日下一遍遍走位、對戲,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臉上的妝也花了又補,補了又花。
導演喊“卡”的瞬間,陸含幾乎虛脫,腳步有些踉蹌。一直站在監視器後方陰影裡的林曉快步上前,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電解質水——不是他常喝的那個法國牌子,橫店買不到,但她找到了成分最接近的替代品,並且提前在保溫箱裡冰鎮到恰到好處的溫度。
“陸老師,水。”她的聲音平靜,遞過來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開啟了一把小巧的便攜風扇,對著他吹,但角度調整得很好,不會吹亂發型或影響補妝。
陸含接過水,猛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他抬眼看向林曉,她額前的劉海也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厚眼鏡下的麵板泛著運動後的紅暈,顯然也在高溫下站了很久,但她表情沒什麼變化,眼神依舊專注。
“濕毛巾。”她遞上一條冰鎮過的毛巾,疊得方正。
陸含擦了擦臉和脖子,灼熱感稍退。他這才注意到,林曉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巧的噴霧瓶,裡麵是淡綠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
“自製的舒緩噴霧,洋甘菊和蘆薈純露,加了點薄荷精油,可以降溫、舒緩麵板,不會花妝。我問過化妝老師,成分安全。”林曉解釋,語氣平穩,沒有邀功的意思。
陸含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林曉對著他的臉和脖子周圍噴了幾下,清涼的霧氣帶著淡淡的植物香氣,瞬間驅散了些許燥熱。
“謝謝。”陸含低聲道,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新助理說這兩個字。
“應該的。”林曉收起東西,退到一邊,給上前補妝的化妝師讓出位置。
這隻是開始。
三天後,劇組轉場拍夜戲。大夜戲從晚上八點拍到淩晨四點,所有人都疲憊不堪。陸含有一段情緒爆發的重頭戲,需要極大的情感投入,拍了七八條才過。結束時,他眼眶泛紅,整個人還沉浸在角色激烈的情緒裡,渾身微微發抖,坐在折疊椅上一言不發。
其他工作人員忙著收拾器材,準備轉場。趙姐在處理下一個場景的協調工作。隻有林曉注意到陸含的狀態不對。她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默默地從保溫袋裡拿出一個準備好的保溫杯,走過去,放在陸含手邊的小桌子上。
“陸老師,喝點熱的。”
陸含沒動,目光有些渙散。
林曉也沒催,安靜地站在一旁,像一個不會帶來壓力的影子。過了大約一分鐘,陸含才緩緩抬手,擰開保溫杯。裡麵是溫熱的紅棗枸杞茶,甜度很低,正好能補充能量,又不會膩。他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彷彿也熨帖了緊繃的神經。他這才注意到,保溫杯的杯壁上貼著一個不起眼的標簽,手寫著成分和衝泡時間。
“你準備的?”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嗯。趙姐說您拍重情緒戲後,容易低血糖,胃也會不舒服。這個可以緩和一下。”林曉回答,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陸含又喝了幾口,感覺冰冷的指尖恢複了些許暖意。他看了一眼林曉,她正低著頭檢查手機上的行程表,螢幕的光映在她厚厚的鏡片上,看不清眼神。
“你一直帶著這些?”他指的是保溫杯和裡麵的茶。
“保溫袋裡常備,根據您的行程和狀態調整內容。今天有夜戲,氣溫低,就準備了熱的。”林曉回答得簡單直接。
陸含沒再說話,默默喝完了那杯茶。情緒漸漸平複下來,身體的疲憊感卻更清晰地湧上來。他閉上眼睛,想小憩片刻。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輕輕給他蓋了條薄毯。他睜開眼,看到林曉正將毯子的一角掖好,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碰到他。
“離轉場還有二十分鐘,您可以休息一會兒。到時間我叫您。”她低聲說,然後退到幾步之外,背對著他站著,像一個無聲的守衛。
陸含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很快陷入了短暫的沉睡。二十分鐘後,他被林曉低聲喚醒,時間掐得剛剛好。他起身時,發現自己的喉嚨似乎沒那麼乾了,手裡被塞了一小盒切好的雪梨,用牙簽插著。
“潤潤喉,下一場戲台詞多。”林曉說。
陸含頓了頓,拿起一塊雪梨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開。他看著林曉轉身去收拾毯子和保溫杯的背影,那個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戴著厚眼鏡、劉海遮臉的女孩,第一次在他心裡留下了清晰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