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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紀家老宅的提議是安娜主動提出的。
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的週日早晨,兩人在公寓裡共享了簡單而溫馨的早餐。安娜穿著紀存希的襯衫當家居服——尺寸明顯大了一號,袖口需要卷好幾道,下襬幾乎遮到大腿中部。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端著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台北漸漸甦醒的街景。
“存希,”她轉過身,陽光在她身後形成一圈柔光,“我想去拜訪奶奶。”
紀存希正在廚房煎蛋,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鍋裡的蛋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關小火,轉頭看她:“你想好了?”
“嗯,”安娜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三年前我離開,最傷心的人除了你,應該就是奶奶了。我欠她一個道歉,也欠她一個交代。”
紀存希將煎蛋盛入盤中,走過來輕輕環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擱在她肩頭,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奶奶那邊...可能會有點難。”
“我知道,”安娜側頭,臉頰蹭了蹭他的,“但我不能因為害怕就迴避。她是你的奶奶,也是我未來想要爭取認可的家人。”
“她一直很喜歡你,”紀存希說,聲音裡有些複雜,“隻是...”
“隻是她更看重紀家的傳承,”安娜接過他的話,“更擔心你因為我而受苦。這些我都理解,存希。換位思考,如果我是奶奶,可能也會對那個讓孫子等了三年又三年的女人有意見。”
紀存希沉默了一會兒,手臂收緊了些:“那明天去?週日,奶奶一般都在家。”
“好。”安娜轉過身,麵對他,“需要我準備什麼嗎?奶奶喜歡什麼?”
“你人去就好,”紀存希吻了吻她的額頭,“不過...奶奶喜歡手作的東西,不喜歡太過商業化的禮物。”
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週日下午兩點,紀存希的車駛入陽明山一處靜謐的彆墅區。這裡的道路兩旁種滿了櫻花樹,雖然花期已過,但滿樹的綠葉在陽光下閃著光,顯得生機盎然。
車在一棟融合了中式與日式風格的宅邸前停下。白牆黑瓦,木格門窗,庭院裡是精心修剪的枯山水,幾株鬆樹姿態優美。一切都透著主人不俗的品味與歲月的沉澱。
“緊張嗎?”紀存希停好車,轉頭看她。
安娜深吸一口氣,誠實地點點頭:“有一點。”
她的手放在膝上的禮盒上——裡麵是她昨天花了一整天親手製作的抹茶生巧克力。不是多麼昂貴的禮物,但每一個步驟都由她親手完成,從研磨抹茶粉到調溫巧克力,再到一個個手工塑形。
紀存希握住她的手,發現指尖微涼:“彆怕,有我在。”
“我不是怕奶奶為難我,”安娜輕聲說,“我是怕...讓她失望。”
紀存希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她的手。兩人下車,走到門前。紀存希按響門鈴,片刻後,一位穿著素雅的中年婦人開了門。
“張媽,”紀存希微笑打招呼,“奶奶在嗎?”
“在的在的,”張媽臉上堆滿笑容,看到安娜時眼睛亮了一下,“這位就是石小姐吧?快請進,老夫人在茶室等你們呢。”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安娜,眼神裡帶著善意的好奇。紀存希牽著安娜的手走進門,穿過玄關,走向宅邸深處的茶室。
茶室的門敞開著,一位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正跪坐在茶席前,專注地沖泡著茶。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多年養成的優雅與從容。
“奶奶,”紀存希在門外輕聲喚道,“我們來了。”
紀老太太冇有抬頭,繼續完成手中的動作。沸水衝入茶壺,茶香嫋嫋升起。她將茶湯分入三個小巧的茶杯,這才抬起頭來。
那是一雙銳利而睿智的眼睛,雖然眼角佈滿皺紋,但目光清明,彷彿能看透人心。她的視線先落在紀存希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安娜。
“進來吧,”她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茶剛泡好。”
兩人脫鞋進入茶室,在紀老太太對麵的蒲團上跪坐下來。安娜的姿勢標準而優雅——多年的芭蕾訓練讓她在任何場合都能保持得體的儀態。
“紀奶奶好,”她微微欠身,將手中的禮盒雙手奉上,“這是我自己做的一點小點心,不成敬意。”
紀老太太接過禮盒,冇有立即開啟,而是放在一旁:“有心了。”
茶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輕響。紀老太太將兩杯茶分彆推到他們麵前,自己端起第三杯,小口啜飲。
安娜也端起茶杯,茶湯是漂亮的琥珀色,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聽說石小姐剛從紐約回來?”紀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安娜臉上。
“是的,奶奶,”安娜恭敬地回答,“上週剛回來。”
“在那邊發展得不錯?”紀老太太的語氣像是閒聊,但安娜能感覺到其中的試探,“我在新聞上看到過幾次你的演出。”
安娜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謝謝奶奶關心。在事業上,確實得到了一些機會。但...”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紀存希。他正安靜地喝茶,但緊繃的下頜線條透露了他的緊張。
“但那些機會,都不是我最想要的。”安娜繼續說,聲音清晰而平靜,“這三年我在紐約,跳了很多舞,獲得了一些掌聲和認可,但內心始終是空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那是因為我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留在了台北。”
紀老太太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三年前我離開,是為了追求我以為重要的東西,”安娜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她努力保持著鎮定,“那時的我太年輕,太執著於外界的眼光和所謂的‘成功’,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傷害了存希,也讓您失望了,對此我深感抱歉。”
她站起身,向紀老太太深深鞠躬:“對不起,奶奶。我知道簡單的道歉彌補不了什麼,但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的改變。”
茶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庭院裡竹製驚鹿敲石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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